送你上神檯



週五的晚上駕著汽車駛出停車場,整條Asian Heritage街已鬧起了喧囂的音樂,你可以感受到強勁音樂的鑼鼓撼動著脈博,這應是狂歡的週末晚上。有人將車子停泊在這塊爛泥巴的曠地上,讓自己的身體投入在歌舞昇平中。我看到三個美媚挺著高拔的高跟鞋,一搖一晃地走出停車場正要越過馬路到酒吧去,其中一名還在整著她露肩的連身吊裙,似乎裙子都要從酥胸滑跌下來了。

紅男綠女,酒紅燈綠,我看到這三名婀娜多姿的身影,才發覺我很久沒有去夜店去蒲了。即使報館對面就是那一條夜店街,然而這是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回到家時,已是晚上11時,然後我吃晚餐。



時間感覺依然是錯亂。我在週六的晚上回到家時,家人在看著「超級無敵獎門人」了,我看著電視,啊,原來電視台又播著最新一季的獎門人了。

我捧著饑餓的肚子貼在餐桌上吃著我的晚餐,恍然記起我很久都沒有看這節目了。最後一次看是幾時?我聽到家人嘻嘻哈哈的笑聲,就覺得很陌生。

是否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時我應該是準時守候在電視機前狩獵著這節目。我一邊吃著飯,有些緬懷當年的自己如此白痴,會如此痴迷這些綜藝節目。

但那應該是一份幸福。至少現在我已喪失這種情懷了。



我在今午時有一股沖動就想灌一杯濃濃的朱古力咖啡,就是要那種有忌廉繞纏的那種,我想起我很久很久沒有如此奢侈地享受一杯這樣的飲料。多得HL的陪伴,與我一起到報館後的星巴克去買一杯Dark Mocha,掏錢時才發覺原來是16令吉一杯。

這等于我4天的午餐開支。不過,在壓抑與窒悶的氛圍下,花一筆這樣的錢來讓自己愜意一番是值得的。

然後與HL聊著近來煩心的工事。我才發覺這是第一次在下午茶時間這樣溜出來偷渡一些時光。就為了讓自己鬆懈下來,逃離硬梆梆、理性加客觀的文字世界所捆綁。

回到報館時在開著4時的編輯部會議,大家才談到說難怪感到有些郁悶,因為報館的冷氣似乎溫度太高了。

而樓下的裝修工程似是沒完沒有,除了煙塵,還有黏著耳膜的鑽地板聲音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就像
安華的雞姦案一樣,到底幾時才會了結?



週四的早上,我出現在國會走廊做一個專訪,見到許多昔日常見的舊戰友。

除了寒暄,他們最慣有的開場白是:「你上了『神檯』還要出來行走江湖?」

「神檯」是報館一個很特殊的術語,就是指該些所謂上位,而理應收山的升級記者,現在是坐在桌子上當編輯審稿,就像坐上神檯一樣「高高在上」,要人供奉。其實也帶著一股貶損的意味,就是說只像是神主牌拿來擺放,沒甚功用。

我望著他們,不知如何回答。與其說newsdesk是神檯,不如說是一個祭壇,我們就是祭品。為什麼有人以為坐上神檯就是做了老佛爺,萬人朝拜?

所以,這種開場白的問候語,不知是真心,還是挖苦。我無法一一道個清楚。其中最重與最繁瑣的事情是──審稿。

如果每天有14個版的話,我最多要負責審與編輯其中10個版面,每個版面若是平均有4則新聞的話,就會有40則大大小小的零散稿件要審,另加至少10張圖片的說明。

再加上不少稿件隨著事態的演變,在一天內或會有幾個層次的變化而需要重新改寫、或是拆成不同的篇幅處理,一篇稿可以變身、動刀幾次。到最後才能將稿件送到發稿主任處。

有些稿件甚至是改到最完美後,到了截稿時間後突然間變得無關痛痒,整篇稿件就扔掉,意味著之前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費。

因此,每一天我們負責審閱的稿量,其實是可以到100篇次的。

除了要讀、審重寫稿件,還得要每15分鐘去翻看《馬新社》新聞網,電子郵箱的文告或採訪通知、各大名人部落格的最新的更新文章、網絡媒體、世界各地在谷歌新聞站隨時翻新的大馬新聞,還有我身後的傳真機是否無端端卡住了紙張。

這不包括要接聽電話來查詢「你們報館會派人採訪我們的節目嗎?」、「你們有收到我的傳真嗎?」,還有編輯詢問「那新聞是否有相片?」

還有一些讀者會打來分享意見,我盯著熒幕時一邊聽著他們在高談闊論。又或者,就是上司一聲令下開會──就是為了要做新聞策劃,或是要浸浴在一些即興而起的口水戰中。

許多時候,我望著收稿軟件上源源不絕的稿件時,我怔忡得不知所措。我打開稿件要審閱時,我的思緒會像晃得厲害的香檳酒瓶一樣沖開瓶塞,四處迸散。

這還不包括與其他前線同事採訪時的溝通,得聆聽他們匯報採訪回來的新聞材料,然後協助他們釐清新聞重點、前後排序要點,這包括隨著口齒不清摸不清楚狀況的同事一起遊花園。

然後上網抓一些新聞讓他們翻譯。很多時候報館完全人手真空時,就自己著手翻譯。

安排了採訪工作,分配了新聞翻譯時,新聞從記者手中送上來時,我才發覺一些新聞的處理完全是不符合新聞價值的排序。

有時記者的稿件甚至是錯別字連篇、語句不通、主旨不分、字裡行間不邏輯、不知所云,這叫人最頭痛;又或是平鋪直敘、資料不齊全,許多時候我讀著這些稿件時,就如同被人灌入白開水一樣到肚子裡,你只會覺得飽漲,但一點味道也沒有。

于是,我一直將腦袋中的句子與字眼搬來覆去,造句,又造句,釐清脈絡,又掏空著記憶,那種審稿的過程像是在堆砌又拆牆,那是一種摧毀又重建的工程,不停地搬演著。

我啟動鍵盤打字,舞動著cut and paste搬動重要的段落,加插字眼增刪語氣後,到最後同事投訴我:怎麼將我的稿件改得面目全非?

難道之前我給的指示不夠清晰嗎?難道他們不懂得怎樣去拿捏新聞重點,不知道如何控制篇幅的字數嗎?難道他們沒有去思考他們下筆時的新聞訊息不明確嗎?

每次我讀著這些稿件,「為她人作嫁衣」的念頭就油然浮上,你只能為她人縫製著一件件漂亮的嫁衣,但新娘永遠不會是你。

有時,我真的就有一種沖動在想,我是否就這樣輕易地將稿件過關,不必多番動筆來修改,只修改一些錯別字,那麼他們的稿件就不會面目全非?那麼我可以省下多些力氣,不必如此操勞。

可是當你想起報章編印出來後,就是白紙黑字的一份歷史記錄,那是不容許一絲疏忽的專業操守,那是對讀者與自己專業的一種交代。

難道就為了得過且過輕鬆一些,就讓自己妥協了文稿的質量?那就會影響整份報紙的素質啊。

我將新聞寫作視為一種創作,那是一項文字與脈絡在梳理後的表達,至少在揀選字眼、在呈獻要點時花些心思、多一些自我審核的工作如翻查字典或對證資料等,那是一項繡花般精細的工作,但是有人寫稿就像灌水般交行貨。

我應該將這股理念宣揚出去?我是否是將自己要的100分加諸在同事身上?又或者他們其實已卯足了氣力但只是我看不到100分?

我真的不知道。我問著自己時,發覺腦袋就糾結起來了。

當我想到女上司即將拿產假,我將孑然一身要連續兩個月獨撐大旗時,我的腦袋更是沉重起來。我不知道自己能負荷多久這樣的週而複始的工作量。



但我還是喜歡書寫的。

在報館時讀著一些外報新聞時,總是一邊檢討著自己其實在呈獻同樣的新聞時可以做得更好。同時,也會湧現出千軍萬馬般的意見與看法想要抒洩出來,我就告訴著自己:回家慢慢blogging吧。

但許多時候這些看法就即時消耗在新聞跟進的題裁上,又或者到最後回到家時我發覺自己的腦袋是處于停電狀況,我就說,下次才寫吧。

然後就將這部落格晾曬著了。

之前有撰寫報章
《太陽底下》無稿費的專欄,當時我要撰寫也是要過一過手癮,但我發覺似乎沒有引起什麼共鳴,我有試過兩週沒有交稿竟然沒人過問,更無人察覺,似乎這專欄是可有可無的窗口。所以我就停寫了。

所以,我就一個人呆著,回到閱讀、網遊的世界,只有自己獨處能找到一些能量與養份。

只是要很用心書寫,寫一篇專題,寫一篇文章,似乎已是離我很遙遠,卻又很奢侈的事情。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神檯」?這就是所謂的高薪人士?I wonder。只是我覺得當別人以為我們似是高人一等時,我們也是夾心餅。

或許別人會搬出激勵書式的話對我說:有得必有失,或是懂得取捨等的,是啊,你升職加薪,當然也伴隨著應得的責任、職務等。

剛讀了于丹的《論語心得》,她提到一個小故事:「一座佛寺裡供著一個花崗岩雕刻的佛像,這佛像的台階也是采自同一座山體的花崗石砌成的。

有一天這些台階不服氣,就對佛像抗議說:來自同一個山體,憑什麼人們都著我們去膜拜你啊?你有什麼了不起?

那佛像說:因為你們只經過四刀就走上了今天這個崗位,而我是經過千刀萬剐才得以成佛的。」

那麼,我就視現在的情況是千錘百煉的一部份吧。細想之下,當別人對我說:你上了神檯,我應該自豪地告訴他:「因為我值得」。

但我已失去了自由與社交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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