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英華:若自己不要,那就做不到


熊英華(右)在2011年11月於印尼巨港攜著三個孩子出征滑水賽,熊龍(中)在相隔14年後重新下水,爆冷奪銀牌,最後在全能賽奪金;麗愛(熊龍背上)則一鳴驚人奪金,加上麗鳳(左)也掄元奪金,熊家三傑的成就,熊爸爸功不可抹。


 
2月1號人物:熊英華
刊於《東方日報》
2012年2月1日
(此乃加長版) 






寫在前面:


熊爸爸之雄



在採訪後,熊英華說,「來,我們駕快艇走走!」我們就隨著他上快艇,在布城湖泊逛了一圈,中途熊英華說:「現在百萬富翁多得是,有兩間50萬令吉的店鋪就是了,但有多少人能做到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咀嚼著此話的意思時,他又說,「來,你來駕駕看!」於是我開了處女快艇航──在回程時因開得太快還顛簸了片刻。途中熊英華還拿起他的黑莓手機拍下我的樣子說,「哈,我要放在面子書上,然後標註你──這是『陳先生』。」然後又展示給我看。


我看了螢幕一眼,有些認不得自己。熊英華的人格魅力,就是在幾分鐘內放大了我的想像力。我終於明白熊爸爸之雄,年過半百萬事休?絕不,我覺得他真的是創造了奇跡。

 

10年前,大馬首位第一方程式賽車手熊龍出道;10年後大馬誕生另一位東南亞運動會最年輕的金牌得主──年僅8歲的熊麗愛。

在去年11月在印尼巨港舉行的東運會,熊龍、熊麗鳳兄妹及同父異母的熊麗愛,一門三傑平地一聲雷囊括滑水項目4金1銀,技驚四座,背後的低調推手就是熊英華。

到底誰是熊英華?其實這位愛挑戰極限的熊爸爸的故事更帶有傳奇色彩──曾是賽車手、如今是滑水教練、千金打造明星賽車手兒子,後來暮年當祖父時亦當新生爸爸;在南亞大海嘯時大難不死…其充沛生命力如同跑野馬。

這不拘一格的怪傑接受《東方日報》獨家專訪時,坦承自己最稱職的是當一個爸爸。但培育了三個運動健將的爸爸有什麼秘訣?他說得簡單,「孩子若要爬樹就讓他爬,我們在下面接應,即使跌下來也跌不死的,最多就是跌斷了一些骨頭而已。」


熊龍與熊麗鳳兄妹在1997年時已是滑水能手;後來熊龍在2001年時成為大馬首位F1賽車手叱吒風雲,熊麗鳳本人也是賽車手,兩人下水能遊、出水能跑。逾十年後兩人與8歲的妹妹熊麗愛,爆冷在東運會奪金時,更是大跌眼鏡──因為根本沒人知道熊氏一家去參賽,而熊英華就是參賽隊的經理。

熊英華打造出大馬相當「異類」的運動世家,更何況賽車、滑水是高消費兼危險的運動。但當一名運動員家長,他一套育兒方針──如何引導孩子的潛能、啟發疑惑,更重要是:做孩子的後盾。

長子熊龍在19歲未登上F1賽車手前,心力交瘁而一度曾想放棄;那時熊英華看出兒子的態度,便與兒子詳談,「我問他:若是這樣是否值得繼續賽車?即使我投資了很多錢在他身上,我還是會拉他出來。我還有很多計劃要進行,不能浪費時間。」

●進退有度:要問自己:目的是什麼?

他說,「做事要達到目標,是很難的,停是很容易的動作。很多人有滿盤計劃,目標不夠高,也沒打算,不懂自己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因此他們面臨要停止或否的抉擇時做不到決定。」

 其實前進的理由只要一個,後退的理由卻要一百個,熊英華寧願成為「引刀成一快」的烈士:「但其實即時停止,馬上可以減少未來所要進行的努力及投資。」

「要賽車,或要運動一點都不容易,你要有良好體力及精神,如果你忍受不了就可以停止。」



 ●孩子8歲即有十年預算

其實在熊龍8歲時,熊英華已為孩子定下未來10年的目標及達百萬的財政預算。熊龍在15歲半時,未獲駕照即獲得賽車駕照,成為大馬史上最年輕的賽車手,亦是經過他悉心安排、人事周旋爭取回來。

即使熊英華了解到熊龍目標並非成為F1冠軍,目標是盼有出賽機會,但他仍然為兒子仔細規劃,「即使當時我覺得熊龍更適合滑水運動,但他選擇賽車,我一定要支持他。」

熊英華為了孩子的賽車事業,與傳媒朋友打好關係、親筆寫文告,也是孩子的經理人。他也自掏腰包掏出資100萬令吉,再向朋友貸了約400萬令吉,過後親自會見前首相敦馬哈迪、為孩子找贊助商等。大馬第一位F1賽車手出道,其實共花了2000萬令吉。但自熊龍退役後,大馬迄今還未有F1賽車手。

對孩子無限的付出與犧牲,熊英華淡淡地說,「還有一些賣炒粿條或是賣菜的家長,為了供孩子讀300萬令吉的醫科,他們付出也是一樣…他們的兒女也是專業人士。」

孩子的志願,不是家長去代填的。他認為,要順應孩子的喜好去發展他們的潛能,但最終的動力、意志力,應源自子女本身內化起來。
即使經歷兩段婚姻,但熊英華(左)在處理孩子上也有自己的一套,32歲的大女兒麗鳳(右)及次女艾麗雅(中)也常陪同父親一同滑水。





●「惑」字背後,常提問來「種因」
更關鍵是,「小惑易方,大惑易性」,熊英華只是從旁勾勒出一點疑惑,引導孩子去深思,內視自己。

例如8歲的女兒麗愛天生愛滑水,「我沒強迫她,我常問她為什麼要滑水?她說不知道,只是喜歡,但我還是問她,你的目的是什麼?」

熊英華亦讓麗愛做好心理準備──當滑水手需熬過艱辛的培訓,「我對她說,現在滑水很刺激,但過程會很辛苦,你需訓練到15歲。為什麼你要練呢?你是不是因為要出名,還是希望可以到各地看看風景?」

「我也問她,如果有朝一日結婚生子後要怎樣的生活?我告訴她,你現在不知道,不過我會帶你去看,到美國佛羅里達州去看看。很多滑水教練有自己的湖泊與地皮。因為他是世界冠軍,所以也可以做其他人的教練,有很好的收入。」

與8歲女孩談人生規劃,是否是深入又遙遠的話題?但他相信問題可「種因」。「確是很深,但她可以慢慢了解,慢慢想,然後就會得出自己的答案。它不只是一個應聲蟲。」

熊英華又問女兒日後要做什麼工作──是護士嗎?服務員嗎?「掃地也是一種職業,打搶也是一種職業,人總是要工作謀生,養活自己,選擇是在你的手中。」


熊英華(右)過去熱愛賽車項目,在1980年攜著前妻左安娜(右3)、長子熊龍(右2,4歲)及長女熊麗鳳(右4,2歲)到英國觀賞當地歷史悠久兼最大規模的RAC賽車。兩名子女就在耳濡目染下,激發起對賽車運動的熱愛。








●別對孩子說孩子話!

熊英華對孩子堅持「放任」,卻是非常務實,就是要孩子對己身有一份擔當。當年熊龍與熊麗鳳4、5歲時,熊英華不斷對兄妹倆說:「你們什麼都要學,不然若我不在了你們怎麼辦?」
 

「我跟他們說了後,他們就會哭,然後問我什麼時候要離開?我都說我不知道。這種話不是悲觀,而是要讓孩子們看清現實。我不會對孩子說孩子話。」

所以熊龍兄妹在小小年紀懂得世情,更學習待人接物,熊龍與麗鳳在12歲左右就已懂得開船、招呼客人、甚至教導年幼的孩童滑水技巧,至於麗愛目前除了滑水,更會潛入水底視察快艇引擎等。

熊英華對於現代父母對孩子過於呵護的態度嗤之以鼻,「孩子翻身滾爬走路都是天性,沒人教就會,孩子年幼時應讓他們自由活動及運動,否則之後孩子的肌肉開始退化。」

熊氏孩子獨享運動天賦,其實熊英華也是運動健將。他在中學時的田徑成績維持40年後才被打破。而在童騃時光,他即滿山跑,野性難馴。例如 4歲時,當時家住在新街場附近的他,在廢礦湖學會游泳嚇壞了其母親,其母不惜硬拉他回家,甚至是上鎖。

12歲時,他與3名少年從吉隆坡出發,瞞著家人騎腳車至新加坡。翌年,他與72名爬山者受困在雪州與雲頂之間的花果山44夜,此事成為1961年的新聞;即使當時他是最年輕的隊員,但目睹一些成人因缺乏糧食及迷路驚怕得撒屎,他依然天地無畏。

負笈英國後他回馬,旋即投入建築與工程而承包多項建築工程,之後亦涉獵賽車活動的活動承包商。


●潛能從引導到引發:一發即不可收拾

二女兒麗愛5歲時,每天都穿著救生衣,連幼兒園也逃課,就在布城滑水中心岸邊徘徊,哀求熊英華教她滑水。然而,熊英華就讓女兒渴求了整整三個月才允許她下水,原來是逆向心理戰術。

他做了一個妙喻:「我知道我終會給她訓練,因為我有目的,好像燒鴉片的人,久沒接觸,但一接觸時什麼都可做,跌倒也不知道痛。」

後來,麗愛如願滑水後即大放異彩,麗鳳也親自教導妹妹,僅是3年後在東運會捧金牌。

熊英華對於麗愛有寄望,盼可成為世界滑水冠軍。但他非常理性地說,「她可做得到──如果她沒受重傷,而且要有熱誠。」

「若是自己不要,那就做不到,會過些頹廢的人生:懷孕、喝酒、去派對,有很多更『爽』的事情。若你不堅持,有很多東西可以讓你去做。但若你有熱誠,其他爽的事情也不會影響你。」

熊英華也說,在為孩子買東西時,不可以立刻給他們所要,「我們不應該對孩子有求必應,因為會讓他們變得自私。」

「我多數是他們要求很多次,等了很久,才會買給他們。」

談起孩子的成就,熊英華滔滔不絕,但不否認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弱點,清楚點出這些孩子們成功路上的障礙。

●對子女強弱觀察入微
 
他以大女兒熊麗鳳這名東運會金牌得主兼賽車手為例,盛讚長女天份十足,卻缺乏野心及狠勁。「有時我們就是需要狠下心來,斯斯文文很難贏比賽。」

至於長子熊龍未能晉升世界一流賽車手行列,熊英華說,「他對自己要求很高,對自己的表現不滿意就會發自己脾氣。他的短處是不夠經驗──海外賽車手大概6
歲就開始賽車。」

「至於我現在6歲的兒子,他該是有唱歌等的藝術細胞,啍歌等都沒走調,但滑水只是玩玩。這些行徑其實在孩子小時一眼即看穿。」

熊英華年少時就熱愛刺激的比賽,從中學時期代表大馬參加田徑賽跑項目到成年後代表大馬福特汽車征戰,在1983贏回了當時大馬改裝汽車賽的冠軍。


●乘物以遊心,生命彈指間

熊英華心遊萬仞,其實背後含蘊著乘物以遊心的心態。為何他會選擇賽車、滑水等既危險又昂貴的項目時,他也答得妙,「以前我是田徑手,人老了,在30歲時跑不動,就要借助一些器材讓自己飛奔。」所以他其實也懂得騎馬。


首位太太是英國洋婦,迎娶第二位太太則是馬來少女,熊英華笑說,「我也交過華裔女友的。」

他與前妻離婚時,已對前妻與熊龍兄妹說明自己會再婚,「我說我要生多四個小孩…後來我再婚前,已征詢過他們的同意與祝福。」

少年要狂,青年要闖,中年要養,老年要放。如今熊英華當高齡爸爸迎來一女二子,他卻為享受人生第二次當爸爸。「以前熊龍與麗鳳小時,洋人太太要孩子分房睡,現在我們是妻兒一起同房──但我已有6晚上沒好好睡過覺。」

然而,生命有限,流光苦短。熊英華認為,是上天簽自己的生死狀。提及1999年熊龍在比利時艾爾羅路賽車發生嚴重的撞車時,他當時已做最壞的打算,但也顯得他的達觀。

我當時說,上帝就給他死吧,不要讓他這麼痛苦。當時我想(熊龍)是死了,因為評論員說熊龍情況很糟。」當時熊龍的賽車前輪已撞破車盤,熊龍被抬出車時,腳踝傷勢非常嚴重。

「我是穆斯林,我相信人命不是自己所能掌握,我們隨時都可能會去世。就好像2006年的南亞大海嘯也隨時都可把我的命吞噬掉了。」

當時他攜著妻子諾芝與一歲半的麗愛到普吉島渡假,第一浪來襲時大家都逃生,之後第二浪捲上來時,他當時已快步趕回去酒店拿護照及手提電腦,但妻女在原地等待。

「第二道波浪比第一道浪強大約3倍,打沉許多人,我在樹干等垃圾、喝了一大口一大口屎水…我就任由自己浮著。後來我突然看到了陽光,浮了上來,我當時以為妻女都死了。」

猶幸妻女獲救,他們失散22小時後才劫後重逢。他感慨,人的一生其實很脆弱,可能在彈指間就消失,你活到20歲和100歲到底有什麼分別?」

「就好像天上的星星,即使我們看到他們的光芒,但可能早在千年前就已經停止暫放光芒了。更何況是人?」

熊英華僥倖存活下來,視死若生,「我在想為何這麼多人死了,卻不是我。我的生命沒有意思,所以決定再生兩個孩子,訓練他們,好像有一個生存目的。」

不過高齡爸爸的隱憂,他也坦然相告:「所以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這麼早死。給我多一個五六年,或是15就好了。但我知道,按照我做的準備,他們不會找不到生存之道。」



熊英華對答錄:


●問:回頭望自己的過去,對在一些事情,你會否想過自己會去另一種手法去處理?
       答:不,我不會。過去的不追悔。不論做對做錯,我都從中學習。


問:你一生中扮演過這麼多角色──運動員、父親、承包商等,你認為自己哪個角色最稱職?
答:當一個父親,一個運動員家長。


●問:一般人都當你是熊龍的父親,現在是熊麗愛的父親,你可否覺得自己是走在孩子的影子下,被淡化了?


答:這不重要。我是盡我所能,指引、協助我孩子要做的事情,前提是這些事情必須讓他們受益。我與任何聆聽孩子心聲的家長是沒兩樣的。

問:熊龍當年茫然時,若真的退出賽車,會不會對不起你?
答:不會,我從來不會令他感到愧疚。我告訴他,我還是有賺錢的方法,所以若是你選擇放棄,那也沒什麼。


問:孩子忙著運動,那你對孩子的學業有沒有要求?

答:我沒有,都是他們的媽媽會有要求,以前熊龍的媽媽也是這樣。考到98分都不會滿意。我的態度是只要及格就夠了,不用14A




後記


訪問熊英華前,我這個體育新聞白癡痛苦地溫習著F1的歷史,讀著熊龍的賽車史,才發覺自己當時認識熊龍,是因為他的一張明星臉。當年對熊龍有印象,其實也是一個「熊」的姓氏而引起,沒料到少年後人到中年,就與這位熊爸作起訪問來。

訪問前,資料搜尋得越多,就發覺明星的背後最耀眼的是熊英華這位不可思議的星爸。如今他還有另一位滑水冠軍女兒熊麗愛(Aaliyah,「麗愛」是他本人首次正式發佈女兒的中文名)成為熊家後起之秀,也大可能是明日之星。


訪問也有許多相當精彩的育兒經無法刊載,比如熊英華說,為嬰兒沖涼時,可用勺子當頭淋嬰兒的頭,首一兩次嬰兒會嗆到,或是不習慣,但再多幾次時,嬰兒就會自己學會閉氣而止住鼻孔入水。之後呢,游泳時再將嬰兒抱下水,嬰兒非常神奇地就會自動閉氣呼吸……信不信由你,但他說:他的五個子女都是這樣下水、成長,包括熊龍等三位金牌滑水選手。他在訪問時重覆兩次:「你有沒有孩子?有的話一定要這樣試一試…」






人物誌: 


☉姓名:熊英華(Hanifah Yoong Yin Fah)
 

年齡:64
 
現職:布城滑水中心活動總監、滑水教練

家庭:兩段婚姻,與前妻左安娜育有熊龍(36歲)、熊麗鳳(34歲),與53歲時再婚娶25歲的妻子諾芝拉,育有熊麗愛(8歲)、艾登(6歲)及亞當(4歲)、1名男孫熊益銘(8歲,熊龍之子)及兩名女外孫(5歲、2歲,麗鳳之女)


祖籍:客家梅縣


學歷:吉隆坡美以美男中及新街場皇家軍事學院(RMC完成中學教育
 英國攝政街理工學院(威斯敏特斯大學的前身)

資歷:土木工程項目總監(1972年至1978年)、建築工程總監(19791985年),曾監督承包8座棕油囤積裝置,35座棕油油廠、6家食油廠、聯邦土地發展局在柔佛巴西古當的發電廠
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期:承辦體育運動及娛樂活動

賽車事蹟:
─馬來西亞賽車運動組織者與參賽者聯會顧問(2001年至今)
─前任馬來西亞賽車運動組織者與參賽者主席(1996-2003年)
─珠海國際GT賽車首屆賽事活動顧問
─大馬A1賽車隊顧問(2004-2005
─莎阿南賽車跑道經理歷及承租人主任(1988-1997


曾出戰賽車賽事:
澳門GP賽車(19871988
量產車組賽-18勝(19791994
大馬Super Saga賽(1991


滑水事蹟:
國際滑水聯盟組織理事(1993-1998
大馬滑水聯盟副主席(1999-2003
1993年世界滑水錦標賽活動總監
─大馬滑水聯盟顧問

賽跑:熊英華在60年代後期,曾代表大馬到新加坡參與400尺障礙賽,該記錄在40年方被後人打破。


兒女成績
熊龍( Alex Yoong)1997年東運會滑水項目銀牌
2011年東運會滑水迴旋項目銀牌
2011年東運會滑水全能賽金牌
大馬首位世界第一方程式(F1)賽車手


熊麗鳳( Philippa Yoong)
1997年東運會滑水項目金牌
2011年東運會滑水全能賽金牌
2011年東運會滑水迴旋項目金牌


熊麗愛(Aaliyah Yoong Hanifah)
2011年東運會花樣滑水項目金牌

訪Faber-Castell大馬掌舵人杜殷平



2012年一號人物
刊於2012年1月1日




姓名:杜殷平
年齡:71歲
家庭:已婚,育有二子一女
家鄉:加影煤炭山
嗜好:賞鳥、盆裁
語言:英文、粵語
職位:
─德國輝柏嘉(Faber-Castell)集團大馬分公司董事總經理(兼管亞太區域)
─輝柏嘉(廣州)文具有限公司首席執行官



甫在2011年展開250年紀念大慶的輝柏嘉,1761年成立以來的歷史精彩而淵遠流長。早在1978年,第8代傳人安登伯爵接掌輝柏嘉集團時,已瞄準亞太區的生意,而先登陸大馬,在1998年後才登陸印度、中國,反映出大馬顯赫的重鎮。


大馬輝柏嘉自1980年起每年生產近3億塊的橡皮擦,稱霸大馬,還是全球當中生產量最高的橡皮擦生產商,另加旗下出售近千種文具。


僅是2010財政年,大馬輝柏嘉賺取1億2600萬令吉收入,半數收入源自本地市場,2011年的盈利料可達1億4000萬令吉。輝柏嘉集團在全球僅設3所研發中心,除了德國與巴西,大馬就是其中一間,與全球設計師一起開發設計產品。



在60年代初的某一天,杜殷平在傍晚時抵達哥打峇魯,滂沱大雨下他拒絕再沿街走動推銷手中的百科全書,當時百科全書多用作佈景板裝飾而已。不過與他隨行的美國裔老板說,「不,去拿兩把雨傘過來。」


杜殷平當時只感到自己蹉跎年華到天涯,只聽美國老闆說,「不要放棄。」而幡然大悟──這只是杜殷平商海人生的序幕。


坐鎮大馬輝柏嘉34年的杜殷平,藉橡皮擦起家,但他的人生畫卷沒有橡皮擦,而是一步一步繪出來。


但如果人生沒有錯誤,鉛筆何需橡皮擦?杜殷平在滾爬摸打中錘鍊自己,後來戲味十足地獲得輝柏嘉的大馬代理權。從一個平凡的職員到一個領導家,到底他如何辦得到?道理很簡單:「做老實人,說老實話,做老實事。」




鉛筆,可在歲月推移間寫下筆蹤心跡,橡皮擦則奉獻自己來擦拭敗筆,杜殷平當年選擇輝柏嘉,就是相中鉛筆下的商機,之後半輩子就在鉛筆與橡皮擦間歷練人生。


34年前杜殷平創立德國輝柏嘉的大馬分公司,如今該集團的亞太區總部駐扎在大馬,5年前他更接管中國、香港市場,兼管整個亞太區業務。

杜殷平接受《東方日報》專訪時強調,一切要力爭最優。「年輕的企業家要創業,沒一件是易事:別放棄、搏命、有膽量。有品質就能成功。」

「品質可以走很長的路。怎樣做到品管?例如按壓式的原子筆,出廠前有一個程序,會逐枝以人手方式先按壓看是否會彈跳出來。」

「任何與品質相關的,我非常敏感,對於產品,每件小事都得經過我的考核,我要確保不會出現問題。」

杜殷平在1978年時獲得輝柏嘉家族第八代傳人兼集團主席安登伯爵欽點,在大馬創辦大馬輝柏嘉,2年後正式投入生產橡皮擦,後來鉛筆刨、原子筆等各書寫文具陸續上市。

在草創期,即使輝柏嘉已在歐美等地立足逾200年而威名遠播,但在大馬打不響名堂。杜殷平單槍匹馬全國走透透,去推銷該品牌,去東馬時就在留宿的房間,另闢空間來作產品陳列室。

「我那時沒有錢打廣告。所以我常去那些大公司等走動推銷,慢慢地才獲得訂單。」

1980年安登伯爵有意在大馬設廠生產橡皮擦。杜殷平措手不及,因為他只深諳營銷,生產是一竅不通。但當時安登伯爵大拍心口說,「不用緊,你不會的我們全都會教你。」

●橡皮擦被退貨
杜殷平再飛去德國去巡察總部的機械,「那些機械非常古老,我當時連什麼機器生產什麼都分不清。」過後這些儀器都運送來大馬,而他亦派出工程師與化驗師到德國取經。

但未幾,他面臨最大的難關──連德國的輝柏嘉也拒絕訂購他所製造的橡皮擦,在大馬推銷時也碰釘。

雖然履險如夷,但激發到他對品質的堅持,他另聘更加優秀的化驗師,也大批購買其他品牌的橡皮擦產品來研究、進行實驗,過後才過關。

「這是學習過程。有時你請錯人,例如你請到一個自以為是的化驗師,對其方程式自豪,但他們不是營銷員,也沒與市場接觸,他們一無所知。」

●宣傳是品牌的活水
他比何人更深諳市場三昧──宣傳。「當你一停止投資在市場宣傳,那刻起業績就會下跌。你不能說一年你投資很多錢,接下來5年什麼都沒做,那你就隨風而去了。」

即使如今廉價文具充斥市場,杜殷平其實是鴨子劃水,「你可以割喉戰斗低價,不必宣傳、沒有投資,你的品牌會化為烏有。」

所以,大馬輝柏嘉在多家著名購物廣場開設專賣店,即使市場不大,但求的是一個更高端的市場定位,也著重於品牌形象包裝。

專賣店的主角,就是名貴鋼筆等。他抓到大馬人的心態:「如果我的口袋放一枝1、2塊錢的原子筆,人家會想『這傢伙沒有品味。』。」

如今大馬輝柏嘉有意轉攻專賣櫃檯,包括會在今年開設3個專賣櫃檯。「那是一個開放式販售概念,你可以從任何一處來看。專賣店有時會有拒人之感,人們不大敢走進去。」

「你一進到去就有客服員問你:『有何效勞?』,我也不喜歡人家跟隨著我,服務我。如果我也不喜歡被人干擾在背後跟著,人們又怎麼會喜歡?」


杜殷平(左)安登伯爵亦師亦友,在1987年時安登伯爵手持自創的自動鉛筆新產品,當時兩人合作已合作近10年。


2011年時輝柏嘉集團歡慶成立250週年紀念,安登伯爵(右)在11月時到訪大馬出席紀念晚宴時,特頒傑出服務獎予杜殷平。


窮傢伙遇著伯爵

杜殷平只持高級劍橋文憑,在採礦公司的書記呆了一年後轉行賣百科全書,一轉身就一輩子,之後遊走出版社、捷成洋行(Jebsen & Jessen)等,但都是求實工作。

在36歲時他深耕文具業逾十年後,自組7只有7人的公司,投身文具貿易行,這時貴人與機緣就來了。

那時與他幾乎同齡的安登伯爵,奉父命而接管輝柏嘉的家族生意,經過杜殷平在捷成洋行的上司推薦下,發函邀請杜殷平到德國紐倫堡磋商代理權。

「我第一次去德國,安登伯爵給予我貴賓式的待遇,包括吩咐司機從司機接到其宮堡。我們是在長型餐桌對談,他按一個鈴,食物就來了。」

當時,杜殷平連刀叉都不大會使用,對西餐禮儀他不熟悉,也沒有平時常用的湯匙。即使面對輝柏嘉送上門的代理權,大好商機在面前,他還坦承相告:「我是個窮傢伙。」

但安登伯爵非常友善,也處之泰然,「他說:『你要什麼,你就向我們買,當你有錢後,你才付還給我們』」

「我當時非常驚訝,就問,『如果我不還你,那你怎麼辦?』

「他說,『我不在乎。』」杜殷平過後以賒帳方式入貨,但在出貨有收入後,馬上清還,不曾拖欠。

這段「奇妙」的友誼就此展開,如今他倆是每週通電話3、4次。「當然我們每次開會都不是順暢,也有不快的交流──針對包裝、產品等,但我們都知道彼此要的是什麼。」

「沒有安登伯爵,就沒有今天的我…他是我最好的指導老師,也是一個智者,即使你去到哈佛大學,你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那樣的人,告訴你何謂對錯。」


不能唯親是用,接掌中國先裁員

杜殷平前年接掌中國輝柏嘉業務,欲大展鴻圖,但為首的就是大刀闊斧來清理門戶──包括不惜賠重本而裁退近半的員工。

他坦承該公司在中國「萎靡不振」近10年。「我們在首7年,由於當地夥伴不慣國際企業的文化,唯親是用,斗低價而大蝕,也沒有市場大計、營銷計劃。我有教授過許多大計,但他都沒有採用。」

看到問題的症結,就需剎住冗員低效的歪風,而需重組管理層,從頂尖的企業挖角聘請新人進駐,秉持精兵政策,原有600人的員工,但300人被裁退。

●寧賠款也非除不可
「他們說在中國辭退人非常麻煩。但我說,若要生存就得這麼做,我當時是逐一召集他們來談(裁退),我寧愿除掉他們。」

他接掌第一年時中國業務仍虧損,翌年已止虧轉盈,現在情況改善中。「我知道人才的重要性,因為我在大馬我的方式行得通,在中國也可以。」

他說,中國市場非常「有趣」,但規模太大,要搶攻有難度,他們選擇在廣東省開始登陸,「僅是廣東已比大馬大4倍,也足以打下江山。」

他的如意算盤是每3年進駐一個省,採納之前在大馬印證成功的營銷之道,「雖然又作開荒牛,但我少走冤枉路。」

這包括如何應對中國大盛的廉價品?「你根本拚不起廉價品,你會失去市場。」

「我們一定要與自己突圍,為產品包裝,這是德國貨,不是中國貨而在中國,新富一代越來越多,我們會專攻較高檔的產品。」



杜殷平(左)與夫人、子女合照,如今其兩名兒子皆在輝柏嘉集團上班。


老驥伏櫪:我大業未競

雖然已71歲,但杜殷平每天早上8時半就上班,有時甚至晚上8時才下班;自認「深愛文具」,而且坦承他還未有成就感。

而且他還擘畫出輝柏嘉十大暢銷產品。「我們有過千產品,但我們有的競爭對手都有。」

輝柏嘉目前的主力是在橡皮擦及原子筆,而且勝於出口。而彩色筆、鉛筆刨、油性麥克筆、螢光筆等仍有問題。

他如數家珍每種文具的利弊,這也是為何當年大馬輝柏嘉投產原子筆。「橡皮擦走貨量很慢,而且價格低、使用期長;而原子筆則是一令吉一枝,你用得多就耗得快。」

杜殷平目前仍是老驥伏櫪,更希冀輝柏嘉家喻戶曉。「我要人人買筆時都想到輝柏嘉。現在是否已打響名堂?還遠著呢!」

其實在未加入輝柏嘉前,杜殷平也受人推薦加盟當時已蜚聲國際的日本飛龍文具(Pentel),「但我挑輝柏嘉,很多人都說我傻。但那時我看到輝柏嘉有很大的潛能,有鉛筆、橡皮擦,而那時大馬還在發展中,學生都需要鉛筆。」

「而飛龍是以自動鉛筆出名,但飛龍沒有這些鉛筆等的產品。」

20年前的無紙作業掀起文具業漸式微的恐慌,但杜殷平反問:「沒有一個國家可轉眼就電腦化?你一定要先學寫字、先繪畫等。」



採訪手記
安樂窩也要放飛


訪問後,杜殷平與我分享他的日常嗜好時提及,他家裡養了上百隻的小鳥,他最喜愛為這些鳥兒沐浴或餵食,儘管鳥聲啁啾,但他愛聽鳥語。原來他在兒時曾爬上樹摘下一個育有幼雛的鳥巢嬉戲,過後其父親責罵他不應去取下鳥巢,因母雀嗅到幼雛帶有異味時,就會棄之不顧。

於是,杜殷平就偷偷藏起鳥巢,當起「代理褓姆」而私下餵食幼雛,到最後更羽翼漸豐而振翅高飛。他說,其實養鳥與管理的道理是相通的,就是「餵」、照料。

德國駐大馬大使古魯柏曾提及大馬冷對德國時舉例,大馬迄今從未有任何一名具影響力的大人物是在德國唸中學教育。事實上德國人的幹練、對工匠的敬崇、注重技職教育等的環節,都值得大馬取經。而杜殷平自34年前從一個德國家庭企業的睿智掌舵人傾囊相授,獲得充足的養份培訓,其實是一段難得的結緣、奇妙的際遇。

250年可以滄海桑田,但仍能與時並進、沿襲8代人而維持的家族企業,已是一則傳奇。在德國工商社會中,隱藏的致勝秘訣就是這些看不見的家庭式、中小式經營的企業。

輝柏嘉在兩個世紀前以家具工匠開始,如今成為文具業的國際巨擎,為何輝柏嘉主席安登伯爵膽敢將業務交託給馬來西亞一位名不經傳的華人打理,願意將生產技術分享予陌生人,其實更引起我的好奇,也促成此次訪問。

後來我問杜殷平,他說這可能是初見面印象而贏得信任,他也謙卑地說自己非常幸運。但走筆至此,一名優秀的銷售人才要昇華到傑出經理人,我仍相信謀事在人,人定勝天,因為走運、僥倖只是時機上的巧合,雛鳥也要野外放飛,不能一世呆在安樂窩,當然要遇著對的學習對象才能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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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部落格的附記:

在高度物質享受的時代,原子筆等文具垂手可得,而同在電腦化的時代,原子筆更是只成了附屬品,特別是在辦公室內。可是以前唸書時原子筆、橡皮擦等都是讓我迷戀收藏之物。去書局時逛文具部就是我的樂園,(而我們現在有多久沒有真正地逛文具部了?)總像掘寶般地去淘各種新奇的文具。

當然我對原子筆的迷戀最甚,非常好奇一枝原子筆如何以源源不絕地書寫,看著字跡字飽形大會有一種滿足感,特別是那時就在五百字的稿紙上(現在稿紙近乎絕跡)寫完稿後投稿,看著自己的行文,會特別感謝一支墨流暢快的原子筆讓自己下筆如有神。

到後來我會保存起那些書寫流暢的圓珠筆尖,再置入新墨芯自制原子筆。

訪問輝柏嘉,最大的收穫就是入廠參觀生產原子筆與橡皮擦的流程(該品牌的鉛筆是在德國生產),像圓了一個夢般。輝柏嘉平日有開放工廠供學生參觀,可是此次是以採訪員身份去參觀,其實也像一個學生般,樣樣都新奇。


看著橡皮如何從原料煮料、調色後烘乾,再碾平、貼熨、再依據尺碼來切塊,非常原始、初生的狀態,工業化的過程就是難以去想像還原,而是憧憬如何創造。





最後各式尺碼的橡皮擦成形了,還需磨角、打標籤。看著那堆橡皮擦,到底會擦掉多少抹敗筆才能耗用完這些橡皮擦?





以前橡皮擦可以用幾年,現在我的橡皮擦用了十多年還是一大塊。捻起一小塊成品時,更加懷念用鉛筆、自動鉛筆的歲月。功課用鉛筆寫錯了不用怕,至少橡皮擦可讓它一筆勾銷。但現在的不光是使用這些輕不著跡的鉛筆而已。而鉛筆因輕易留痕也易於滅痕,更形於塗鴉或作簡易筆記,有一種漫不經心的使用功能。


後來再走去參觀如何生產原子筆時,看著儀器將墨芯一排排地滾動,自動化地流線條生產作業,墨芯一就位就扎針似地注入墨水,再套上筆尖, 簡化而神奇,然後一枝原子筆產生了。

將一枝原子筆拆解起來時,才發覺原來有這麼多的零件。除了墨芯等,還有外殼等,若是按壓筆會較繁雜,都需人手逐一裝置。

所以生產原子筆是如何的隆重,用原子筆書寫更加莊重。中學時我們開始使用原子筆,每每下筆就有一種後果自負的感覺,因不像鉛筆般寫錯了可輕易一擦,而需用塗改液來掩護、待乾後才再補寫,這是犯錯寫出敗筆後更繁複的修補過程。

那時覺得使用鉛筆與橡皮擦變得有些嫩俚氣與孩子氣了,原子筆書寫較有成長的意味。

現在我們多久沒使用鉛筆、原子筆了呢?每天在電腦上打錯字,最輕易的只是按 Backspace或Delete,一切可在鍵盤間痕跡無存。可是為什麼我們卻越來越多錯別字?非常諷刺的是,現代人少用橡皮擦等了,但在意識上覺得即使有敗筆、有犯錯可以像用橡皮擦般一筆勾銷,又或是用塗改液等一抹遮百醜。現代人也少用鉛筆了,但在面子書儼然使用鉛筆般塗鴉心情等。

所以說怎樣進步,倡行無紙作業,你少用橡皮擦或鉛筆,我們的潛意識裡還是脫離不了這兩種古老的文具。










只是一臉青春痘


那天無意中翻讀到詩人兼文學家余光中這篇文章時,頓有醍醐灌頂之感,寫在36年的感歎時事,但迄今仍是不朽,堪稱經典傑作。但不朽的可悲就是現在這種中文式微的情況更形惡化。

讀余光中的散文與當時時評,即可領略到中文的超級魅力,不少古雅但幾近遺忘的字眼,在他手中像魔術師般變幻無窮,字字珠璣,近乎可屆詠嘆。我們何需屈從或趨附在英文那種冗長贅言的句式裡?

但可悲的是,到底我們做為文化體系之中的一員,是否察覺到這些現象,更遑論去防守吧。

你勞心勞力地去審閱那些四不像,妖里妖氣的譯稿,辭藻句法走位,不專精,也太淺顯,甚至語意牽強生硬,不知所云的門面語。你告訴相關人士如何翻譯如何抓意思,走運的是你會獲一個白眼就是一個藐視的嘴角,難過的是天天都需生吞這種快熟麵般的行貨。又或是堂而皇之使用谷歌翻譯來硬硼硼的字詞交出來,大言不慚。再追問下去,得到的辯解是「因為我不是你。」、「我不熟悉經濟/稅務/醫藥/法律(云云)…課題,所以我不明白」

受過高等教育,可通三種語言,每天讀聽寫文字,為何下筆不苦心鑽研,長期經營?自卑又自虐自家的語文,還虐待閱聽者的腦袋。

不過,面對半生不熟的文字與譯文,只是惹人生氣的青春痘。去搓揉它,只會惹得滿手糊汁;讓時間去蹉跎它吧,遲早成為烏黑的死細胞;爆發吧,到最後只是滿目瘡痍。半生不熟的後果最好是自生自滅吧。就看個人怎樣去處理自己。

新聞只是一天的壽命,沒用時就成了文字垃圾。但我始終覺得,新聞時態怎樣嬗變,掌握表達的工具最重要,即使是平平無奇的一篇外語新聞,撥開表面去探攫內在意義,反思之餘精工文字,還是可以一沙一世界俯瞰人間事。



哀中文之式微

余光中

「關於李商隱的錦瑟這一首詩,不同的學者們是具有著很不相同的理解方式。」「陸游的作品裡存在著極高度的愛國主義的精神。」類此的贅文冗句,在今日大學生的筆下,早已見慣。簡單明瞭的中文,似乎已經失傳。上文的兩句話,原可分別寫做:「李商隱錦瑟一詩,眾說紛壇。」「陸游的作品富於愛國精神。」中文式微的結果,是捨簡就繁,捨平易而就艱拗。例如上引兩句,便是一面濫用大而無當的名詞(理解方式、高度、愛國主義),一面亂使浮而不實的動詞(是具有著、存在著)。毛病當然不止這些,此地不擬贅述。

日常我所接觸的大學生,以中文、外文兩系最多。照說文學系的學生,語文表達的能力應無問題,而筆下的中文竟然如此,實在令人擔憂。我教翻譯多年,往往,面對英文中譯的練習,表面上是在批改翻譯,實際上主要是在批改作文。把「我的手已經喪失了它們的靈活性」改成「我的兩手都不靈了」,不是在改翻譯,而是在改中文,翻譯如此,他如報告、習作、論文等等,也好不了許多。香港的大學生如此,台灣的大學生也好得有限。

此地所謂的中文程度,卑之無甚高論,不是指國學的認識或是文學的鑒賞,而是泛指用現代的白話文來表情達意的能力。然則,中文何以日漸低落呢?

現代的教育制度當然是一大原因。古人讀書,經史子集,固亦浩如煙海,但究其範圍,要亦不出人文學科,無論如何,總和語文息息相關。現代的中學生,除了文史之外,英文、數學、理化、生物等等,樣樣要讀,「於學無所不窺」,儼然像個小小博士。要我現在回頭去考大學,我是無論如何也考不取的。中學課程之繁,壓力之大,逼得學生日與英文、數學周旋,不得不將國文貶於次要地位。所謂國文也者,人人都幻覺自己「本來就會」,有恃無恐,就算臨考要抱佛腳,也是「自給自足」,無須擔心。

文言和白話對立,更增加中文的困難。古之學者,讀的是文言,寫的也是文言,儘管口頭所說與筆下所書大不相同,形成了一種病態,可是讀書作文只要對付一種文體,畢竟單純。今之學者,國文課本,讀的大半是文言,日常寫的卻是白話,學用無法一致,結果是文言沒有讀通,白話也沒能寫好。兩短相加,往往形成一種文白夾雜的拗體。文白夾雜,也是一種不通,至少是不純。同時,國文課本所用的白話文作品,往往選自五四或30年代的名家,那種白話文體大半未脫早期的生澀和稚拙,尤其淺白直露者,只是一種濫用虛字的「兒化語」罷了。中學生讀的國文,一面是古色斑斕的文言,另一面卻是「我是多麼地愛好著那春季裡的花兒」一類的嫩俚腔,筆下如何純得起來?

不純的中文,在文白夾雜的大難之外,更面臨西化的浩劫。西化的原因有二,一為直接,一為間接,其間的界限已難於劃分。直接的原因,是讀英文。英文愈讀愈多,中文愈讀愈少,表現的方式甚至思考的方式,都不兔漸受英文意識的侵略。這一點,在高級知識分子之間,最為顯著。「給一個演講」,「謝謝你們的來」,是現成的例子,至於間接的影響,則早已瀰漫學府、文壇與大眾傳播的媒介,成為一種文化空氣了。生硬的翻譯,新文藝腔的創作,買辦的公文體,高等華人的談吐,西化的學術論著,這一切,全是間接西化的功臣。流風所及,純正簡潔的中文語法眼看就要慢慢失傳了。三五年之後,諸如「他是一位長期的素食主義的奉行者」的語法必成為定格,恐怕沒有人再說「他吃長素」了。而「當被詢及其是否競逐下屆總統,福特微笑和不作答」也必然取代「記者問福持是否競選下屆總統,他笑而不答」。

教育制度是有形的,大眾傳播對社會教育或「反教育」的作用,卻是無形的。中文程度低落,跟大眾傳播的方式有密切的關係。古人可以三年目不窺園,今人卻不能三天不讀報紙不看電視。先說報紙。報紙逐日出版,分秒必爭的新聞,尤其是必須從速處理的外電譯稿,在文字上自然無暇仔細推敲。社論和專欄,要配合時事近聞,往往也是急就之章。任公辦報,是為了書生論政,志士匡時,文字是不會差的。今人辦報,很少有那樣的抱負。進入工業社會之後,更見廣告掛帥,把新聞擠向一隅,至於文化,則已淪為遊藝雜耍。報上常見的「翻譯體」,往往是文言詞彙西化語法組成的一種混血文體,不但行之於譯文,而且傳染了社論及一般文章。「來自四十五個國家的一百多位代表們以及觀察員們,參加了此一為期一周的國際性會議,就有關於成人教育的若干重要問題,從事一連串的討論。」一般讀者天天看這樣的中文,習以為常,怎能不受感染呢?

自從電視流行以來,大眾和外面的接觸,不再限於報紙。讀者變成了觀眾或者「觀聽眾」,和文字的接觸,更疏遠了一層。以前是「讀新聞」,現在只要「聽」新聞甚至「看」新聞,就夠了。古人要面對文字,才能享受小說或傳奇之趣,今人只須面對電視,故事自然會展現眼底,文字不再為功。熒光幕上的文字本不高明,何況轉瞬已逝,也不暇細究了。「消息端從媒介來」,麥克魯恆說得一點也不錯。我曾和自己的女兒說笑:「男朋友不准打電話來,只准寫情書。至少,爸爸可以看看他的中文通不通。」

戲言自歸戲言。如果教育制度和大眾傳播的方式任其發展,中文的式微是永無止境,萬劫難復的。

一九七六年二月

從記賬小妹到醫院女當家:訪陳宣嬛



 

陳宣嬛沒有好高鶩遠,就是踏踏實實地搏命工作,20年後當上醫院首席執行員,還可供子女到海外深造,演繹「出位、上位、上岸」的職場傳奇。

文:陳富雄
刊于《東方日報》
2011年11月1日

1號人物:陳宣嬛:
班底醫院中馬區域首席執行員




寫在前面:懷才也需伯樂


「一號人物」專訪向來持著「名字就是新聞」的原則下找精彩的各界翹楚分享人生故事。然而本期找來陳宣嬛,有人批說「冷」(因沒知名度),有者甚至念不出她的中文名字。

然而就是一個名字差異。但我相信,陳宣嬛的故事是有溫度的,因為芸芸眾生就有如此多的家庭與職業並重女性,而且更是職場勢之所趨,她們如何上位,會引起共鳴。

特別是,如何從低層做起而堅定不移?這叫做專業,這是另一種苦心耕耘的結果。但在執筆之際,陳宣嬛怎樣「浮」出來,其實反映出一間企業該怎樣提拔、器重人才,如何自家培訓,從基層中拔尖、栽培接班人?

陳宣嬛的職涯故事有雙重的啟示:個人可過五關斬六將固然是謀事在人,但千里馬如何找到伯樂,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反思。



聽到幼兒的哭聲,年輕的陳宣嬛煩躁得自己也哭了,她在家裡穿著睡衣呆了一年,每天照顧幼兒,然後反問自己:為什麼我要留在家?

一年後,只是24歲的陳宣嬛復出職場,投身班底集團旗下的醫院,從一個低微的記賬員做起,沒有留洋學歷,沒有專業訓練,但陳宣嬛以小女人的姿態闖蕩江湖。

然而職場20年,她當上醫院的首席執行員,如今晉升班底醫院中馬區域的首席執行員,從記賬小妹到打理4間醫院的大當家,她到底如何辦得到?

眼前的陳宣嬛,一身干練,說起話來節奏快速,而英雌莫問出處,誰會記得當年她只是一個初級文員,在班底醫療中心(吉隆坡班底醫院前身)會計部當記賬員。

但那時她只是一個快樂的上班族,如同釋放自己之餘,更像活出另一面價值。「當你工作時,你才發覺,『咦,原來我可以更進一步』。」

重投職場,就有一種「人生難得幾回搏」的豪邁了,陳宣嬛多年來除了搏,也堅持對工作熱誠,全心投入。

但上司發覺她對數字非常敏銳。「或許那時年輕,記性好,對數字是過目不忘,一經過我的眼,如同電腦一樣掃瞄進腦。」

「那時同事都很怕我。直至現在,我會在半夜想起有些賬目不妥,就撥電同事在呈給控股前查清楚。果然,明天時才發覺有問題。」


從記賬員開始,陳宣嬛就在滿架堆疊的賬單與數字中打滾,無師自通學習如何打理醫院。

她在這種天生本能下脫穎而出。後來,她在會計部呆了11年,從初級文員逐步晉升到會計職員、高級會計人員等到財務部經理,如今沉浸逾20年,觸類旁通,專精於醫療服務財務、資訊科技管理及醫院營運。

陳宣嬛自認具冒險精神,包括偵察賬目。「如果我不知道那筆開支是什麼項目,我一定會親自下場去查。醫院裡有許多儀器,你前所未聞,你就一定要去查看。」

在思維上,理財會計是需要鉅細靡遺,是微觀視事,然而要打理一間醫院,卻是宏觀著手。「這是一個蛻變中的過程,都是一點一滴地學。當CEO一定要優先排序的焦點。理財要準確、仔細,但當CEO你要懂得策劃,將公司提升到另一個階段。」

然而管醫院,卻是外行人,陳宣嬛說,「許多人認為醫院必須要以醫生當掌櫃,不過在私人醫院,怎樣削支節流,如何量力而為,當然最重要。」

特別是許多醫藥儀器耗資不菲,「從10多萬到百萬令吉都有,哪些可以更換哪些需要添購等,都要精打細算。」

打算盤要精明,為的也是要醫院經營要有永續性,「你不能一味削支,以致最後沒有一人愿意為你工作。」

當了首席執行員十年,陳宣嬛強調,「在這位子,你不能說你不喜歡,那你就無法執行,也不會投入,如果不喜歡,就別做了。」

陳宣嬛在2003年時當上蕉賴班底醫院的首席執行員,她形容那時是「美夢成真。」

因為有夢,所以成真。她不諱言對自己的職涯是有願景的,「每個人都有願景,她當時在蕉賴班底醫院當會計經理時就夢想過,要當一名首席執行員。」

班底控股目前全馬設有9間私人醫院,是大馬私人醫療服務首屈一指的品牌,而陳宣嬛今年4月時接帥印,成為中馬區班底醫院首席執行員,連管孟沙、蕉賴、安邦(班登英達)及巴生的班底醫院。

她在2003年1月接掌蕉賴班底醫院後,2005年9月調去協掌吉隆坡班底醫院(孟沙)當副首席執行員,以協助開設更多床位。

2006年後她升任安邦(班登英達)的班底醫院,在9個月後,由於吉隆坡班底醫院(孟沙)統帥之位懸空了,她被通知進駐接掌時,有些不可置信。

「畢竟那是班底集團最大的旗艦醫院,床位逾300個,專科醫生也達160人,全體員工加起來近900人,而那時我對現況感到滿意。」

但上司認為她堅毅不拔,一定可辦得到,自2007年起,她就在班底醫院掌帥5年,期間強化財務表現、設立許多卓越中心、加強癌症中心、更獲得驗證醫療機構質量的國際「金字準繩」,即通過「國際醫院評鑑」(JCI)等,全方面提高服務認證。

值得一提的是,JCI評鑑非常重視醫療品質及病人安全,其內容包括11大類、368標準條文、1033評鑑項目,要通過評鑑極具挑戰性。



陳宣嬛(左2)深信沒有一批好員工一起共事,也只是孤掌難鳴,但她已先向員工聲明,大家要一起共事,就需快人快事。



●貴人良師、精兵驍將:都是人的學問

一個外行人去打理醫院,有隔行如隔山之困,然而陳宣嬛認為,如何找貴人良師、如何用精兵驍將,就是訣竅。

她自知不是醫生,然而與醫生過招卻是樂趣無窮。「如果你要學,一定學得來那些醫藥名詞,看你要的是什麼。」

這也是熟能生巧。她說醫生雖一般是有些自視過高,但其實也是聰敏之輩,也樂於分享,「通常我聽不明白那是什麼手術等時,就喊停求助:『慢著,可以說淺白些給我聽嗎?』」

即使是首席執行員,也要放下身段去學習,「你一定要問,別裝到自己明白,什麼都懂,哪有可能什麼都知道?」

陳宣嬛的CEO生涯也是「走出來」的,包括每天走遍醫院每個角落,遇到員工時道聲問候,探溫時態,就是人際間破冰。

她說她初返吉隆坡孟沙班底醫院當掌舵時,雖是蕭隨曹規,但也先旨聲明自己的工作風格。「我對他們說,如果你是快人快事,我們可以愉快工作,如果你們未跟得上步伐,請加速節奏。」

「你不能一個人自己扛,要對員工透明化,你要事先道明自己的要求是什麼。」

「手指都有長短,遇到不達標、未臻如意的員工時,你要給他們機會,不用期望別人馬上改變,至少給半年至9個月的時間。」

回顧自己來時路,她坦言,「有時是看上司是否器重你,是否愿意讓你成長。」

特別是她初入行時在會計部工作,與整支隊伍合作無間,效率奇高,「老闆很高興,就對我們更加信任,也給我們更多的機會。」

管理私人醫院,與一般企業只需照顧「老闆」與董事局需求不一樣,那更接近社會,也要有更多人情味。「你要照顧股東期望、還有醫生的期望、病人的期望與需求。」

她在會計部呆久後,曾在2000年時去攻讀管理文憑來加強工商管理知識,體悟到管理學上最重要的是人的行為──如何觀察人。

她說,換位思考非常重要:「即使只是與一個普通員工說『哈囉』,他們會感到高興,因為至少知道有人在關注他們。與病人說話,最重要是聆聽,要想想他們都是因病倒了才入院。」

至於個人的情緒管理,她說,若真的遇上煩躁之事時,她會鎖住自己在辦公室降溫,不接見外人,冷靜自己。

即使在辦公室如何拚命,但陳宣嬛主張不賣命。「這方面我很在行,如果我回到家了,我不會記得公司裡的事情。辦公與下班一定要有切割。」

「我來辦公室從不擺出一幅撲克牌臉,每個人都有家庭問題,但你一定要切割自己。別將家庭的不愉快帶來上班。」

無論怎樣,即使是週末沒上班,陳宣嬛也在「上班」,原來她會幫其兄弟姐妹在梳邦再也開設的咖喱河粉與海南雞飯檔,忙個不停,「不論怎樣我們還是要幫家人的。對我來說,快樂的家庭生活比名利更重要。」




陳宣嬛(右2)與其下屬,以及本報新聞編輯陳富雄(左)看著舊相片,一起分享當年工作的點點滴滴。

●「成績,就是我最好的交待。」

當CEO什麼才算數?陳宣嬛認為,最重要是成績。「你是否能做事,績效顯示一切。」

「我一直都相信,或許人家會因為你是女人,你的教育背景而看不起你,但時間久了、成績出來了,人家就知道是否可與你一起共事。」

她並沒有因自己是一個學歷低淺而妄自菲薄,更深信沉潛磨練期,其實也是深耕。「做事一定要有耐性,你要的是什麼,你要怎樣與人打交道。而如果你有耐性與別人共事,別人也會與你為伍,儘管可能會久一些。」

由於陳宣嬛過去對賬目的開支等如數家珍,開會面對董事局時如同庖丁解牛,「你一定可答到問題,最重要是掌握實情。」

據1999年對世界財富500強企業的分析,這些企業的CEO約有85%是高級會計出身,而陳宣嬛的想法是:有財務背景可能是充份條件,但未必是必須條件。

「你有金融背景來當首席執行員是好事,但未必如果你有經驗,自年輕始就累積經驗,那麼也足以獨步天下的。」

事實上,在班底控股旗下,不少醫院首席執行員都是出身會計系或是金融系。不過,陳宣嬛則是該集團醫院首位女性首席執行員。

●掙錢也是為孩子供書教學

月有陰晴圓缺等的憾事,只在陳宣嬛中三那年發生,之前她來自大富大貴之家,出身在吉隆坡尚屬貴族區的班底谷,在學校時是校際運動員代表,學術成績也頂尖。

然而中三時,她從事承包商的父親生意失敗而幾近破產,此後她家道中落。陳宣嬛家中排行第二,下有弟妹上有兄長,「那時候還是重男輕女,家道中落了,女孩還要深造讀書?」

中五時她已考獲英國某大學去唸會計系,當然得放棄放洋,但她仍堅持進修,父母還是掏學費給她到Goon學院,以速成班方式修讀會計文憑畢業。

唸學院時,她碰上了剛從馬來亞大學畢業、比她大7、8歲而又屆適婚年齡的丈夫,於是學院畢業後她21歲就結婚,23歲生下長子。

然後她每隔4年就生下另兩名孩子。在11年內彷如完成「任務」,「我可說是很幸運,因為在生完三個孩子後,家庭責任可先放一邊,然後在事業上繼續沖刺。」

其實孩子的教育開支,也是她在職場上拚命沖的動力,當機會來到門前,管理層有意擢升她時,她反問:「那時孩子都在求學,也需要經費,升級加薪,為什麼不?。」

陳宣嬛的長子與次女皆獲獎學金負笈美國和英國,長子在新加坡當工程師,次女仍在英國攻讀藥劑系博士,幼子則在蘇格蘭愛丁堡大學唸醫生,「讀醫科的學費都100萬令吉。即使我對幼子說,習醫不易,但他堅持要讀…」

慈母心,也是職業女性背後的動力引擎。如今孩子都在國外,一家大小以在網絡聯繫。陳宣嬛與已退休的丈夫(聯邦墾殖局化驗師)結婚32年相敬如賓,女主外男主內,丈夫愛園藝遛狗,她還是享受工作。

●婦女,一定要上職場

陳宣嬛一針見血地說:「如果你躲在家裡,一整天你只會穿睡衣而已。」

「作為女性,你每個月要向老公拿家用,財政上覺得很不獨立,我喜歡做做髮型,但就是要老公的錢去做髮型。」

她在新婚生下長子後,如今描寫當時「忍受不了」的心境時仍歷歷在目,「在家呆一年可不知道生活有多苦悶。我問自己:為什麼我不必打扮?為什麼我一直餵孩子吃東西而已。」

「現在我很鼓勵現代女性,婚後工作,至少有些零用可花,有餘錢還可幫補家用,你不會覺得多麼地脫節。」

然而遺憾的是,她親睹不少職業女性為了家庭,推開送到眼前的升職機會,「她們的重心點是家庭,特別是當孩子還小時。所以有時機會來到時,但你推走了,就沒有第二次了。」


姓名:陳宣嬛
年齡:53歲
家庭:與丈夫(現為退休人士)結婚32年,育有2男1女
學歷:馬來亞大學管理文憑、Goon學院會計文憑
資歷:
─1983年:加入班底醫療中心(吉隆坡班底醫院前身)當記賬員
─1988年:被派駐協助設立砂拉越新設的諾瑪醫療中心
─1991年:班底控股上市時,協助會計師籌備上市,譬如金融預測等。
─1993年至1994年:任職國家心臟中心,設立其財務部及綜合電腦中心
─同年受邀回巢,協助成立蕉賴班底醫院的財務部
─2002年:安邦(班登英達)班底醫院籌建委員會成員
─2003年1月:蕉賴班底醫院首席執行員
─2005年9月:吉隆坡班底醫院副首席執行員
─2006年:安邦(班登英達)班底醫院首席執行員
─2007年5月:吉隆坡班底醫院首席執行員
─2011年4月:班底醫院中馬區域首席執行員,掌管中馬區4間近650個床位的醫院







訪陳德鴻:每個學生都是我的傳承!

文:陳富雄
刊于《東方日報》,2011年10月1日
1號人物:精英大學創辦人拿督陳德鴻
(此乃加長版訪談


寫在前面: 恰如墨畫風濤聲

陳德鴻是一個精彩的說故事者。我刻意保留他原句中不少的英文字眼,因有些一語雙關,有些說起來時韻律有致,是一種非凡的諦聽感受。

陳德鴻家的藏書量除了汗牛充棟外,也趣味盎然,設計包含中國五行元素。而且他家的每道窗都沒有窗花,他說要有一種水墨畫的感覺,因每扇窗都是一幅畫,可遠眺窗外的樹影,生機處處。

我想起「若問有心為何物」這句詩,下一句是「恰如墨畫風濤聲」,映照著陳德鴻在這兩場共7小時訪談中所披露的心路歷程,有些空寂,但當中留白處仍是意境豐富,只視如何用心眼去解讀。


精英大學總裁兼創辦人拿督陳德鴻自小被家人稱為「阿換」,因為他出生沒多久後即當「人球」送去姑姑撫養,以換回當時產後身弱的母親的命運。

他在吉隆坡半山芭適苑酒家一帶成長,出身貧苦,身世也坎坷,但捱窮從未讓他感到自卑。如今這位經濟學家及實業家起伏走過大半輩子,體悟到有機會受教育,已「換」給他一種富足感。


本是輕於鴻毛,但教育成為陳德鴻的翅翼,讓他隨風而飛。縱橫教育界逾40年,陳德鴻接受《東方日報》的獨家專訪時說:「
教育可讓你問:『為什麼我們在這裡?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每個學生都是我的傳承

陳德鴻認為,投身教育就要有一種獻身精神,但重點是「傳承」(Legacy),那抹迎風揚的桃李流芳,

「我所幫的每個人,就是我的傳承。這傳承不是坐擁一個龐大的校園,不是賺200萬或300萬元,錢財可來可去,但若是我30%學生都失敗了,那是一個很大的失敗!」

「如果我只是製造一隻杯子,我不會失敗的,最多有製造缺陷,不用緊,我可補做給你。你沒損失。但若是學生在我這裡耗了兩三年,學不到考取學位以外的事情,那我們就失敗了。我不能補回你人生中的四年。」

「我們不是要算『生產」出多少個一級榮譽士,而是我們幫了多少名差的學生。」

「哈佛與劍橋多麼有名,因為他們只錄取精英,即使老師差,他們的成績也會很好。但我們不同,我們什麼學生都有──所以我們怎樣檢驗自己?」

他一直認為「才出於學,器出於養」,但教育最大的功能是修身,有「品德」,其次是「領導力」,第三才是「實用功能」。

「你可以成為一個醫生,可是你可能成不了一個領導。你可能是一個領導,可是你沒有道德、貪腐。」


教育是修身自省

陳德鴻認為道德是明辯是非,更包括什麼是可為,不可為,一切都應反省內求。

他舉例:「如果在凌晨2時許,你會否在紅燈前停下來?一般人或不會停車。那若是只有自知的情況下,你會否偷偷拿走100萬令吉?」

「這些都是內在的。這是道德,與你的成長背景有關,這是你教化自己的。」

陳德鴻說,「一個成功的人,未必是富有的人,但他是一個正直的人,讓他的子女高山景行。第二,他要知道如何影響別人,不是因為他富有,而是他的思維、舉止。第三,他能給人知識、技能。」

但治外物易,治己身難,他認為,真正優良的道德價值不是損人利己,「敗壞的利益圖私利,怎樣奪取別人東西,而其他的價值是豐盛的價值觀,去豐盈他人。」

投身即是獻身,堅持教育:「執迷」!

對於獻身教育要如何堅持?陳德鴻認為需要一份「執迷」。他妙喻著自己:「現在若是我見到家長與學生,我一定要與他們說話。我像一個賭癮成癖的賭徒…你一定要一種執迷來幫助別人,若不然你在教育領域呆不下去。」

「現在許多人談什麼『客戶關係』、『市場促銷』等,我不認為他們明白箇中真諦。真正的人際關係,是誠摯的服務;教育的真諦是:為他人服務。」


即使他現在去吃午餐等會派名片聯誼,與學生說話,「有時你花十分鐘對一名學生說一番話,可能會改變他的一生。平日經過大學大堂時我可直去辦公室,但若是我停下來問學生:『你好嗎?』、『你在讀著什麼?』,那就有分別了。」

對於教員,他認為教師要有幫助學生的使命感,「教育不是一種交易,而那些外匯兌換都是錢,你不用達標,就可以賺到佣金。」

「在這裡你是進入課室,每天都講課,你是否沮喪、失望?如果你沮喪,那麼你就完了,因為你每天都會講同樣的課。」

桃李滿天下,學生不理睬:那就是失敗!

陳德鴻1963年開始在馬來亞大學執教,如今桃李滿天下,在上月中剛與38年前的學生敘舊,是一種滿足,但他感觸良深,「如果昔日學生碰到你而不喚你一聲,那就代表學生不喜歡你了。這就代表你失敗了。所以我說,每個學生都是你的傳承。」



窮過是一件好事

陳德鴻從兒時就有自我期許與標竿的精神,十歲那年,他在全班只考獲第13名,「當天我不敢回姑姑的家,因為我一向都是最頂尖的學生。」

現在回想,那種後退的恐懼感,是怕為家族帶來恥辱。「現代人會說:失敗了,可以重要,可是對我們來說,第一件事情是:不許失敗。」

「我們沿著火車路上學,沒奢侈品,住在爛屋,沒廁所沒電沒水,家裡的地上就是爛泥…但常會與玩伴一起騎腳車,到當時的燕美路的獨立別墅偷摘富人的水果。那是快樂的回憶。」

上學是陳德鴻兒時的「解脫」。「我很享受上學,學校假期時我會哭,因為無法與同學在一起。我不喜歡回到我的家。」

為了「換取」母親的好運,他自小被交給姑姑撫養至10歲。「我的姑姑是一個非常嚴謹的人。她在半山芭擺了一個檔口擺賣手捲煙及糖果。」

陳德鴻在小時需幫姑姑看顧檔口,還要搭巴士從半山芭附近的「十二間」(以當時12間店舖為意)到蘇丹街辦貨,他在柏屏戲院對面的批發商買煙絲,然後回家散裝,再以手工捲制香煙。

他的父親則是駐守在蒙巴登路(現稱敦霹靂路)法庭外的打字員,常為那些不懂英語的百姓打字、申請執照等。「他只有一張凳子、一台打字機,每幾個月家裡沒錢了,父親就會將打字機當了換家用。」

仰望名校,逆流而上

陳德鴻的小學是在半山芭一間只有五間課室的Stella Maris天主教會學校渡過。「每天我抬頭就看見當時稱為『荷利書館』(即吉隆坡美以美男中),那時我常說,我要去那邊唸書。」

該校是大馬的百年名校,由於1901年由一位名為荷利牧師掌校而聞名,當地茨廠街一帶的華人都叫該學校為「荷利」書館。

可是他始終望門興嘆,只是去美以美日間中學,那是下午班學校,專收留該些成績差的學生。「那時即使我是讀下午班,可是早上10時多就上學了,我只是站在他們的課室外面看他們上課。」

後來陳德鴻在中三的政府考試考獲優秀成績,英語也不錯,「我用那種藍色信箋,用英文寫了一封信給美以美男中日本裔校長,森敬湖(T.Mori),他只草草寫回覆給我:『去見CEO』。」

他不明白什麼是「CEO」,原來即是「首席督學」之意,是每州各有一名督學。他的夢想破碎,輾轉去了以印裔學生為主的冼都美以美中學。

當年吉隆坡美以美男中與維多利亞書院、聖約翰書院三足鼎立,不論體育與學術上皆爭一長短,陳德鴻後來在中六的資格試,才夢寐以求,躋身到吉隆坡美以美男中唸中六。

「沒有人幫我,我選學校都是自己來,自己寫信。」

中六終於唸到名校,他感到榮耀,「那是小班制,只有22人,男生4個,反之女同學都來自小康之家或中上家庭,有司機接送。」

到馬來亞大學升學時,家裡還仍沒有電流,他從大學圖書館借書回家後,還要漏夜抄做筆記,「我們那時在廚房,用那種催熟水果的電石氣閃光燈(乙炔燈)來抄筆記。遲些我們才用『大光燈』…」

馬大畢業後,他順理成章執教,一度獲獎學金赴牛津大學深造,然而家裡有事而無法圓夢,但隨後獎學金不斷,北上南下到加拿大與澳洲考獲碩士與博士學位回來。

英雄莫問出處,但他完全沒感到自卑或恥辱。「我也不可能感到痛苦,因為我沒有見到富人。你只會看到差別時,才會感到痛苦。」

「但我們的生活非常投入,我們很窮,但我們彷如不需要金錢,我們可以從吉隆坡走路到八打靈再也,一點也不介意。我們有的是很富足的生活。」

「當時不是說享受或不享受,因為我沒有一個更好的世界,我也不知道是否有更好的世界。」

「然而,許多現代大馬人認為東西是從天而降。但努力工作、表現、獎酬及認同是依序環環相扣,但他們預先透支獎酬,這四項事的時序已脫軌了。」

不過,富貴當問緣由。陳德鴻回眸自己的前半生,「所以,你窮過是一件好事。」


兩字真言:大處著眼,小處著手

如今貴為上市公司主席兼企業家,陳德鴻說,他在思考與做事時,只依靠兩字真言。「第一,大處著眼(Think exponential),要想大格局、宏願與大視野,第二,小處著手(Act material),別捨本逐末。」

「有時人們不能跳出框框去想。我聽到很多人老是說『但是…』或處於守勢,我會很煩躁,因為他們自我設障了。」

「在只有一小時的會議時,我們只能談小事?還是談認真的事情?而這些判斷是否有後果?」

而陳德鴻當年確實豁出去,跳出框框來創業。但當年他在馬大執教可謂一帆風順,在70年代末以7000令吉買了一台蘋果電腦作業,是大學內第一名購買電腦的教員,皆因享有寬裕的研究基金。

此後他幾乎每月都到海外講學,也連續五個夏季到夏威夷講學,那時他從大學開始已在馬大廿年了。「我感到很疲倦,感覺到整個環境讓我無法前進。」

陳德鴻與妻子劉金玉創辦精英學院,是在隆市租賃兩間課室起家,為該些欲應考英國倫敦大學文憑的學生「補習」,這是他人生中一大劇變。

「我完全沒有準備,我完全沒為自己裝備──沒技能,沒有管理公司的技能、或做生意。什麼都沒有,只是學術。」

「那時我像一個『舞台演員』,而不是演員。演員在鏡頭前演繹,犯錯了可重來。但當你在舞台上演戲時是另一回事,因為你在一邊演、執行(perfoming)時,你一邊學習。生活與做生意,都是一邊學,一邊做。」

在這種情況下,陳德鴻經歷了所謂的「應急戰略」,一切是獨特、沒經過策劃的。

「所以我perform(履行),否則我會perish(毀滅)。意志與獻身一定是至尊,就像你愛你的嬰兒。你一定要執迷。」

如今25年,精英已升格為坐擁多座校園的國際性大學,收生逾萬人,其母公司精英國際集團在《福布斯》雜誌中榜成亞洲首200家財務經營最佳的企業,陳德鴻的人生確是沒有「NG」鏡頭。

他回想草創時期,深信時勢造英雄。「當時經濟低迷,我們才可負擔得起租金,現在回想,我們明白來時路。但當時我們是一無所知的。」

「如果時機與你作對,就不成事。」

不過時勢,只是「東風」,因為前提是「萬事俱備」。陳德鴻說,「有時可能是運氣,但運氣包含部署、時間與機遇,缺一不可。」

良師貴人指點迷津

陳德鴻在馬大執教時,也勤於在報章寫專欄,包括創造了「臨危創機運,奮發終有時」的箴言。

最可貴的是,在大學以外認識一批精英群。「我是一個敢於冒險的人,我並沒有只是呆在會議室,我去見人,這促成我的個性。」

「當時(菁英)圈子很小,當你鶴立雞群時,人人就要你了。現在我讀報時,人人都可寫專欄,但那時只有我一人在寫。」

這些貴人,帶給他的是啟發,而不是富貴。「但與這些富豪殷商在一起,我從來不向他們求取什麼。」

這些人士包括馬華領袖,如陳群川、梁維泮等。但迄今他仍記得從肯德基家鄉雞的第一任老闆呂正義對他說的話,應該如何決絕、義無反顧。

其實陳德鴻之前有嘗試過不少業務,包括爬山腳車等、油篩器、塑膠手套、建築業等,但屢戰屢敗。他比喻,「我當時就像用著澆花器,這邊澆一些(專注力),那邊澆一些,而不是『鐳射噴嘴』專注。」

呂正義引喻了古時羅馬愷撒將軍「渡過盧比孔河」的典故,叫他「放火燒船」(喻:破釜沉舟),所以陳德鴻與妻子劉金玉一起辭職創業了。

「我當時不是退休,沒有公積金,什麼都沒有。我一定要成功。許多人是不能成為企業家,因為他們真正地冒險,他們只是打工仔。」

「許多學術人員不能成為企業家,因為他們依賴他們過去的榮耀及學術刊文、博士論文,但這些都是沒用的,這都不能讓你成為企業家,這是一種負擔。」


每天都慶幸有今天

妻子拿汀劉金玉一場死裡逃生的劫數,讓陳德鴻的人生起了變調,更體悟到禍福難料,人生無常。

在2001年時,劉金玉奔波在印尼與倫敦間,回馬後在聖誕節的前兩天又忙著收拾行李出發到中國昆明,然而在家中廁所突然昏厥。

「她可能在倫敦、印尼去世,甚至是登機去昆明時發生事情。一切是命中注定,你不得不相信。」

當時他們幾經辛苦送劉金玉到幾家醫院求醫,才知道是病因是「腦血管動脈瘤」。

「當時她只有18%的存活機會,因為腦中的血管爆了,需要夾住,非常重要,之後他們動刀解決不了,因為太深入了。」

其實病因是動脈血管壁有缺陷變薄而凸出,形成一顆如同氣球的小瘤,一旦承受不了壓力而破裂,可變成出血性腦中風。

陳德鴻迄今憶起仍覺得心有餘悸,「那時我非常害怕。醫生向我解釋,我根本聽不進耳朵,一片模糊,像一個應考的學生腦袋空白,我從不知道什麼是腦內動脈瘤…零。」

劉金玉從聖誕節到翌年的農曆新年元宵節都陷入昏迷狀態。他們一家千辛萬苦尋訪名醫,為劉金玉動了兩次手術,皆是7、8小時,第二次還赴曼谷動,適逢法國一名專科醫生訪東南亞才成行。

「所以每早起來,我都感到珍貴,因為上帝讓我多活二十四小時。即使我入睡前,我感謝上蒼或任何人,讓我渡過了這一天。不論我做了蠢事或什麼事。我醒來,可走可思可想可看,那是多麼地美好。」

妻子一切急症,改變了陳德鴻的人生。「這是對生命與生活的態度。人們常裝作死亡不存在的,但它一直都在,你逃不了。」 「人生有很多階段,你是年輕人,你不會去思考死亡,但你老化了,你想到其他事情,靈修方面的。這不只是上天的東西。」

他現在物質是另有看法。「以前我賺到我第一個100萬令吉時,我在香港用500令吉來買一條西褲,領呔也500令吉,」

「現在我不在乎這是哪裡製造的,你看我的褲腳都起毛球了。」

「我的特別助理常投訴我:怎麼你穿這種褲子?我不在乎。我買襪子是十雙同色,我買的是3塊錢的領呔,因為已不重要了。」

「你不能只是靠衣裝來impress其他人,其他『丹斯里』有比你更昂貴的領呔,你有人也有。」

與陳德鴻天南地北的對答錄:

●問
■答

●你怎樣找到驅動力?
■一些人在外找到驅動力,如金錢、權勢、認同感,一些人需要這些外在的東西。但最成功的驅動力是自我催生的。

●什麼才是領導?
■領導不是你有多好,而是你塑造到他人有多好。許多人當不了好主管,因為他們不敢聘請比他們優越的人,只能用權勢來壓倒他們。

你給他越大的職位,他就會垮下來了。所以要摧毀一個人的方法,就是給他一個很大的職位。

●一個人要找到自己的意志力很重要吧,但怎樣可以覺醒?
■許多人不知道他們是誰,因為他們不敢自問。因為你一問,你自己害怕起來,你知道自己哪裡不好。但你卻常說自己哪兒好。就像在應征工作時,你不會說你哪兒差。

所以你隱瞞起來。所以沒有多少人是真正誠心誠意,他們從未道歉。第一,他們不去體認自己的弱點,第二是他們從未道歉。即使他們在道歉也沒誠意的。

所以一個人要自我悟覺很困難,第二是自我檢討。

●你如何自我檢討?
■每天早上你問自己:我做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這不會對自己過於苛責?不會過於施壓自己嗎?
■這不是一種壓力。我的哲學是,人終有一死,以平均大馬男性壽命來說,我可能享年75歲。現在我是68歲了,我為什麼還要對所有事情都害怕?

如果我75歲死亡,那每一分鐘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但我每天自問時,我不一定會成為更好的人,但如果我不問自己,我會讓自己失敗。

●那麼你早上醒來時,是否都在抱憾?
■每天都在遺憾。遺憾有兩種:一種你做過的東西,另一種你未做的東西。

我會說希望我現在是40歲,因為現在知道這麼多事情,但我在40歲時,我會這樣說嗎?或許我只是說廢話。

●每天睜開眼一過活就想悔過、追悔,那不是很負面嗎?
■會。當你想到一些往事時,你會對一些事情遺憾。但那是往事,已過往了。你將你的遺憾化為一種正面能量,不要用負面態度。你培養一種思維,就不要負面去想。

●人際之間應如何相處?
■正面態度不會傷害別人,即使你是沒誠意說的也無所謂,因為你沒有傷害到其他人。人際之間,有者是工作夥伴,你說了一句話,他可能恨你三十年,又或是放在心裡40年。

●這是有關寬恕了。
■你知道Give(給)和Forgive(寬恕)這兩個字嗎?人生最悲的是,我們不寬恕。

那你又知道人與狗的分別嗎?狗不會記得,動物會斗爭(fight)和忘記(forget),他們為食而爭,但人類有思想、有智慧、有記憶,會懷恨在心很久,在對的時機就殺掉對方。

●你看輕物質了,買的是廉價領帶,但常人仍躲不開物慾橫流,例如時尚,就永遠教人著迷。
■因為這涉及權力。特別是性。在我們的基因裡,性、權力、恐懼,饞嘴等都是基本欲望。人會畏懼,所以有宗教信仰。那什麼是香水?在工廠,它只是化學品加水份,在市場,它有了名字,因為有了瓶子,感覺到很美好。

你有錢了,就要權勢、銜頭。但沒有意義。但只要一樣東西──性。許多掌權者都陷入於此。


人物誌
●姓名:拿督陳德鴻
●現職:精英大學創辦人兼總裁、精英國際集團主席
●出生:1943年(68歲)
●家庭:與妻子劉金玉育有1男1女,另有4名孫子
●學歷:馬來亞大學經濟學士(1966年),加拿大麥特馬斯特大學經濟系碩士(1968年)、澳洲國立大學經濟博士(1974年)
●經歷:馬大應用經濟系系主任
─曾任中國、美國與澳洲數間大學的諮詢顧問
─曾出任國際組織兼大馬政府多項經濟大藍圖的智囊團、曾主導委員會籌劃吉隆坡綜合指數
●精英國際集團簡介:主要業務為教育與培訓、專業延續培訓,計劃開辦私人中學。
─其子公司之一精英大學提供大學先修班,並主打以商務課程,開辦各項學士及研究班課程,
─2010年,該集團年收入達1億520萬令吉,稅前盈利則達2670萬令吉。




瑪莉:麻醉為業不昏沉



文:陳富雄
刊于《東方日報》,2011年9月1日


小檔案:
1號人物:瑪莉.蘇瑪.卡杜莎醫生(Mary Suma Cardosa)
年齡:55歲
出生地:檳城
職位: 大馬醫藥協會主席
現職:雪州士拉央醫院麻醉科顧問醫生
士拉央醫院疼痛學專科顧問醫生
大馬衛生部疼痛醫藥小組主席
學歷:
80 年代初:馬來亞醫學系畢業
1991年:馬來亞大學麻醉科碩士
1993年:─澳洲及紐西蘭麻醉科醫學院院士
─於澳洲阿得萊德受訓
1999年:澳洲及紐西蘭麻醉科醫學院疼痛管理院士
─於悉尼皇家北岸醫院受訓

專業社團資歷:
─2001 年至2009年:大馬疼痛研究協會榮譽秘書
─2005年至2009年:東南亞疼痛學協會執委會
─2007年至2009年:大馬麻醉科協會 主席
─2007年至2009年:東盟麻醉科協會聯合會主席
─2006年至2009年:大馬醫藥協會榮譽總秘書
─2000年至 2009年:大馬醫學會麻醉科理事
非政府組織:
1999年至2004年:婦女行動協會(AWAM)主席

醫藥經驗:
─ 曾協助衛生部開創「疼痛學診所」
─曾協助吉隆坡醫院設立急性疼痛服務
─2000年:設立士拉央醫院的疼痛學診所
─專注於教導醫藥 官員有關疼痛管理
─專長研究:非癌症慢性疼痛
─研究結果曾收納於第3大馬全國衛生與發病研究:範圍:慢性疼痛流行模式
─其他研 究:文化、族裔的疼痛研究
─2002年:在士拉央醫院展開行為認知治療形式的疼痛管理計劃,為東南亞國家首創


100年前,馬來西亞才有首位女醫生畢業自本地大學,而馬來西亞最大的醫生專業社團──大馬醫藥協會(MMA)在成立半世紀後,才有第一位女主席。

瑪莉醫生就是這位先鋒。從一位幕後耕耘的麻醉科顧問醫生到率領國內近萬名會員的社團,這位習醫近30年的醫生說起挑起這重擔的感受:「我也覺得自己有些傻氣、有些瘋狂。」


在今年5月才掌舵的瑪莉,接受《東方日報》獨家專訪時,提到當今醫術、醫德的敗壞,性別歧視的情況;她也反思著「大醫精誠」的精神時問:「你到底為什麼要當醫生?」


「醫療服務不是商品。」瑪莉強調,「但現在淪為商品了,這是誰的錯?醫生要掙更多的錢,醫院也要賺病人的錢,但醫院怎能賺病人的錢?這是非常敗壞的。」

「執醫是一種感召,一份天職,你得要懸壺濟世。如果你問現在人為什麼要當醫生,他們會怎麼說?之前我們是說『要幫助別人』。但現在不是了。」

瑪莉是地道的大馬人。然而,她在訪談開場白簡介自己時第一句話是:「我是馬來西亞人,許多人以為我是菲律賓人」。這全因其獨特的姓氏,原來其父為歐亞混血兒,母親則是華人。

她在中六後,曾赴美國的大學進修兩年的博雅教育,那時仍在探索自己的未來,但未結業就回馬。「後來我確定自己要習醫,但我不要在美國,因為我始終要回國。」

雪州出生、檳州長大的瑪莉,在馬來亞大學習醫時,已活躍於學生會,加入醫協後,極力爭取政府醫院醫生福利,如何推動普通醫生再專攻專業課程來精進醫術。

●人必自重,才最重要

瑪莉後來去攻讀麻醉科,二度去澳洲深造受訓,「我很喜歡麻醉科,沒有麻醉科,不能動手術。但許多人都未察覺其重要性。」

「但沒問題。因為我知道我在做著重要的事,那才最重要,我不需要別人的認同。」

但現代的醫學生不樂衷于選擇麻醉科,「因為麻醉科不夠炫耀,至今是否有任何電視劇是專注拍麻醉醫生?沒有──不是拍緊急室醫生就是拍外科手術醫生。」

但她還是著迷麻醉科。「麻醉科是非常精確,你一定知道一件事情的結果,例如當你注射藥物時,你會知道病人的反應,你要監督著手術過程,全程是受控的,很科學化。」

●愛你所做,做你所愛

這是一個選擇題,特別是對於現代年輕人,她的忠告是:
「我們必須『愛你所做,做你所愛』。如果不喜歡,就去嘗試其他。」


「浪費時間與否不重要,如果你花了一年在一個領域裡,你不喜歡,你一定要轉變。」

「如果你不喜歡你的工作,你一定做得不好。你只是做、做、做。技術上你可能有一定的水准,可是你沒有放下心機去做,那如何做得好?」


瑪莉(左2)認為醫生不能只是小我,多年來她參與不少政策性的研究工作,包括與其他同行一起參與國家關鍵績效領域的醫療服務研討工作。



●為何醫生不屑問診?

執醫施診是不分親疏貴賤,但瑪莉發覺現代醫生有更大的通病:過度依賴科技,醫生也不屑問診。

「儀 器會告訴我們答案,許多醫生想:為什麼我浪費時間要與病人說話?問題是現在許多醫生沒有時間、沒有聆聽,沒有檢驗,只是ok、ok。病人坐下來就被問:你 哪兒不舒服?之後快快地檢視,就診斷,決定施什麼藥。」

「在我年輕時,我們的教授教我們說:一定要與病人談話,過後可了解病人面對什麼問 題。」

瑪莉認為當今趨勢,是四大原因造成:醫學培訓、態度、時間與科技。「整個社會都是如此,比較機械化,少了一些人情味。他們比較注重 在尖端科技、炫耀之物。」

●要視病猶親

瑪莉珍惜與每個病人的相處,「醫生與每位病人的接觸都非常重要的,因為每個病人都是獨特, 都是個人的。我們必須從每位病人中學習。」

80年初瑪莉曾被派駐到砂拉越古晉與加帛的美拉牙(Belaga),接近巴貢水壩一帶,「當時 在美拉牙只能用直昇機進入,但我非常享受在郊區工作,我們也有去長屋,與醫院上下打成一片──那種一家人的感覺。」

她也勸請年輕醫生往外 走:「走出去,去體驗不同的環境,但現代人非常地畏懼到外地服務,因為對未知數的不確定,怕應付不了。」


瑪莉醫生過去出席不同國際研討會增廣見聞與受訓,例如去年9月時她到加拿大蒙特利爾出席疼痛學大會。




每個人都有被歧視的時候!

瑪莉在1999年始出任女性行動協會(AWAM)主席5年,如沐春風,因為自覺投入大家庭裡,然而率領醫協,她感覺到溫差。

還有許多人認為醫協主席,是有「性別」規定的,瑪莉說:「我意識到有性別歧視,但旁人說沒有,他們說:『你不應這麼想』,但確實發生一些例子……」

面對這些閃言碎語,瑪莉自有調整的一套:
「對我來說非常簡單,我會想:如果我是男性,我會聽到這些話嗎?」

可是旁人對這些性別歧視的態度是漠然置之,瑪莉憶述:「有些人認為沒這一回事,有些人覺得無所謂,有些人說:不要大驚小怪,不要小題大作。」

「但我一直認為,那些沒受過歧視的人,總認為那不是什麼大事。我們每個人都有被歧視的時候。」

瑪莉仍有戰鬥意志:「我只能承受這些,我不屑去反擊、去責罵人們,我只是做我應份做的事。我只要展示給他們看,稍後你們可以吞回自己說過的話。」

目前大馬醫藥協會的理事只有9人,女性只有寥寥2人,包括她本人,都常駐在理事會裡。「在理事會有30人,目前有6名女性,這情況好過以前,以前只有2至3名女性理事。」

她說女性都不愿挑大旗,她們願意工作,但不要名聲,「這就是馬來諺語所說的:『乳酪沾了牛奶的光』(喻:為別人作嫁衣)。」

玩味的是,麻醉醫生在手術時都是幕後耕耘,而她現在則站出來作統領,瑪莉說,「我覺得這是一項任務,來證明女性可以撐起半邊天。」

瑪莉醫生(右)在 2000年時遠赴加拿大蒙特利爾出席第12屆麻醉醫生全球大會,與全球麻醉科醫生等切磋交流醫術。


危機訓練:時刻演練最壞狀況

瑪莉說,麻醉醫生可說是一支手術團隊的領導者,在發生重大事件時,必須冷靜、隱忍。「這叫危機處理。即使你內心慌亂得不得了。你一定要隱藏起來,不能外露,特別是你是領導者。」

「我們一直都有步驟一、步驟二,假設著各種不同的狀況;時時刻刻都在腦袋裡演練著。一旦發生,你就知道該做什麼。」

她說,麻醉醫生也遵守一套「常見程式演算」(Algorithm),即爆發危機時,應向誰求助。「這都是受訓,受訓不是要教你做例行公事,而是如何應對危機。」

面對病人死亡,瑪莉不諱言這是難事。「你必須自己處理情緒,還有應對病人家屬,而像我目前已是顧問醫生,我更須照顧其他年輕醫生的感受。」

她說,病人在手術檯上死亡已算是重大危機。「有時是病人藥物過敏,非常嚴重至你不能復甦復甦病人。」

「另一種是進手術檯時已病入膏肓,即使是沒動手術都會死亡,而你是搶救;另一種是車禍發生後,你要止血。」

「但你是盡力了,如果不能了就不能,你做不到什麼。當你還未進手術室時,你要讓家人做心理準備。」

但最難熬的是突發狀況,「有時只是普通手術,例如一位年輕媽媽動著剖腹產手術,但突然發生血崩,你控制不到,如果保住嬰兒情況還好,如果嬰兒也保不住…那是非常糟糕的。但我們需要應對這些。」

瑪莉說,「很多時候醫生的工作是例行公事。那些戲劇性的故事,我不知道發生到多頻密,但事情一來時就來了。」

莫負紅杜鵑

1911年馬來亞才有第一位女醫生尤金妮(Eugenie Nunes)本土畢業,但遲至1949年才有大馬第一名女醫生莎瑪執醫,而醫協成立51年後,首位醫協女性主席才誕生。

這種情況堪稱玩味,可能是時序上的巧合,以致每半世紀才見女性著墨的軌跡,多年來這些巾幗風采是否都埋沒了?

與瑪莉醫生的一席對談,可感受到現實生活理 想主義氣息過於稀薄,皆因她在感嘆著當今醫學界弊病時,其實就是她對醫德與理想的執著。

訪問結束後離開士拉央醫院時,經過大堂,看到洶湧的看病人潮,還有爆滿的停車場,那種壓迫感撲臉而來,而腦中思絮澎湃──這是怎樣的一個醫療服務?

後來我回頭一瞥,才發覺通向戶外停車場的廊道種滿紅杜鵑,花繁葉茂向外掛垂,如火如荼地鋪滿廊道的外牆;如同朱霞焰焰,如此疊錦堆秀,才稍緩心中的煩躁感。

我驀然想起,或許我們辜負了一些常見的美景,例如空靈含蓄的杜鵑,又或如一些默默耕耘的女性。



賽阿末依迪:蒼天就是法官!

賽阿末(右)和我述說起前塵往事,也提起其精彩的司法經歷與見聞。


文:陳富雄
1號人物:
賽阿末依迪(Dato' Syed Ahmad Idid)
刊于《東方日報》,2011年8月1日


寫在前面

站在正義立場講話,代價是成為公敵,需忍辱含冤。我問賽阿末,當年禍難當頭,他如何鍛鍊意志熬過去?他說,「華人不是有句話叫『三五知己』嗎?感恩的是,我不只是有三五知己在我左右。」

或許就是那種殉道氣魄與浩然胸懷,賽阿末的勇氣顯得一則像傳奇,而且與正義為伍,是不會孤單的。


賽阿末夫人梁潔梅過後對我說,在逆境中不少貴人與知交伸援手,可謂患難見真情,她說他們一家對這份恩情永世難忘,特別懇請我在訪問後代為致謝,並獻上祝福。


我相信「真是真非,信手行去」。當賽阿末說到「蒼天就是法官」時,我心頭一熱,因為這是對公義的傲骨與堅持,不是人人都能舉重若輕,但在5小時的訪談裡,賽阿末在談笑間,強虜已灰飛煙滅。














賽阿末在1990年出任沙巴高庭法官時穿起黑袍,當時法官仍需戴法官假髮,如今這種法官服飾已廢除。

-受訪者提供-


像一塊滾石人生有許多選擇

未當高庭法官前的拿督賽阿末依迪,事業上像一塊滾石,但他不認為這是英語諺語說的「滾石不生苔」,因為牽絆處處,擔綱的責任也加重。


但他仍是棱角分明,1996年時,更是一石激起千重浪。當年3月,他寫了一封33頁,揭發司法界貪腐的告密信給大法官,案子沒被調查,自己卻被逼辭職,名垂大馬司法界吹哨者歷史。


15年後許多真相已浮現。為什麼賽阿末寧願壯烈犧牲來告密?他接受《東方日報》獨家專訪時,雲淡風輕地說,「人生有許多選擇,只是看你是否要去選擇。」


賽阿末是大馬史上首位請辭的高庭法官,他選擇犯顏進諫,喪失退休金等,他不曾後悔。「我不能後悔,追悔只會內耗自己。」

「如果政府在某些原因下要對付你,而政府是由人民推選出來的,我就接受。如果我與政府搞對抗,就是與選民對抗。」

但他說,他未曾要與政府搞對抗。「這才是最傷感的,就是因為你說出真相,你就被對付。」

賽阿末說,其實法庭是人性的重新搬演。他當高庭法官6年時,主審謀殺案到虧空公款等各種官司,庭內見證幽微的人性故事,內庭則是暗潮洶湧的金權斗爭,他所料不及。

1990年時,他被委為當高庭法官時,那時1988年司法危機仍教人心有餘悸。賽阿末征詢當中一名受害法官──是否要放棄前程無量的私人界,轉至司法界?

「那法官說:『若是我,我就不加入』。」賽阿末猶疑,但還是不作他想:「為什麼?這是一個很大的榮譽──這是報國忠君啊!」

賽阿末說有想過加入司法界,可出一臂之力來匡正歪風。「然而,當一個人的合法地契也會無端端判作他人財產,這是什麼世界?這形同從一個人的手中強奪豪取。」

他也說,「當政府在打官司時,輸了,就需借鑑,下不為例。當控方做好本份時,就會贏官司,而不是控制法官,也不需走捷徑。」

賽阿末的祖父賽莫哈末依迪是吉打首位巫裔法官,當年更倡行全州子民一定要讀英文。

這培養他對法律的興趣,然而他當法官時是恪守份際,「這是知性與感性的命題。」

「假設一個酒店業主A先生有5、6宗官司纏身,當中2、3宗非常意外地贏得很漂亮,也讓人起疑。」

「接著一群法官說要舉行大會,而A先生有酒店,但我認為,我們就不應住他的酒店。但有些人會說:沒什麼大不了。」

「這是正義感的問題…但我們對待正義,並非是我們所想到的正義,因為金錢才是稱霸一切。」

那麼誰才是真正的法官?賽阿末的答案了然於心:「蒼天就是法官。」

賽阿末也透露他未完成的願望時──當大法官。

當年不少比他後進或同期的法官,已封侯賜爵,如果他當年沒寫那封信,那麼他可能已平步青雲?賽阿末忙搖頭。

「這一切都有其因應,人總有意屬人選…」他玩味補充:「而且,我不陪唱卡拉OK。」


1992年時賽阿末(右2)與同期宣誓上任的高庭法官一起合影,相中人在此照後,際遇相去懸殊,同僚中的阿都哈密(左)是第5任聯邦法院首席大法官,目前已卸任;馮正仁(左3)則是升為聯邦法院法官,也是最近趙明福皇委會主席。
-受訪者提供-


法官不一定是「大人」.法官不能只去俱樂部!


法庭也是法內有情,但賽阿末說,好法官一定要掌握實情,注重學習,視物要不偏不倚。

「這不是存疑,而是你的視角要公正、獨立的。不受他方影響。」

他說,現在不少法官,真的以為他們是「法官大人」,大擺官樣,「你一定要學習,而不是玩撲克牌、去俱樂部。一定要讀有益的書本,最重要是要從錯誤中學習。」

賽阿末之前對審理民事案與刑事皆感興趣,「謀殺案最迂迴,而民事案可看到人怎樣操弄金錢──虧空款項、借錢不還等。」

面對這種人性黑暗面時,一名法官如何保持堅定不移?他說,「最重要三件事:實情、實情、實情。」

「如果法官在研審時若不清楚,有權利提問,或確保主控官提問。但有時主控官除了懵然不知,更會歸咎另一方。」

當法官,需主張「大夫無私交」,他起初在沙巴亞庇當法官時,就體驗著離群索居的生活,「禮拜天時我會由司機載著,我只帶著一塊三文治、一些書出發到郊外。」

有時也需要「息交絕遊」,賽阿末說,「如果是律師公會邀請就沒問題,但如果是個人邀請你一起用餐,那就說『對不起』了。」

曾經有兩宗案件的涉案人登門求見,賽阿末拒絕接見:「我對他們說,你明天在法庭上對律師說。」


萬水千山縱橫豈懼風急雨翻

賽阿末依迪坐鎮高庭當法官前,少年時曾縱橫萬水千山,先在福利部當少年福利官,也身兼大馬青年俱樂部聯合會的區域秘書,兼管吉蘭丹、登嘉樓與彭亨事務。

他當年縱橫馳騁三州,以宣揚政府扶助少年的努力,甚至遠渡沙巴內陸涉水乘舟,邀請沙巴少年俱樂部加入聯合會。

後來,賽阿末成家立室,轉去當怡保關稅局的副總監,率領緝私隊。60年代初則鎮守玻璃市與吉打北部,查緝馬泰邊境的走私活動,也上庭當主控官來檢控走私案。

在最前線沖刺,他也與私梟、毒梟週旋,有一次躲在草叢中,看著私梟舉槍瞄準他,槍口下逃生,另一次則在路上追捕私梟時,被撞開路邊。

豪氣吞吐風雷6年,賽阿末開始事業上首個「七年之痒」。那時他已至30歲了,才自費到英國倫敦內殿法學院(國父東姑阿都拉曼的母校)攻讀法律。

「沒有獎學金,什麼都沒有,那時我的妻子賣了她的手飾等,就供我去讀法律。」

在倫敦的哈洛百貨公司,賽阿末當包裝工人,也替一名大馬人販賣較為廉宜的馬英往返機票,只求賺取學費與生活費。

1968年他以優秀的成績畢業回國,在艾倫格禧律師事務所當律師,未幾獲推薦出任推事,之後他在吉打居林坐鎮。

但他當推事只是瞬間,後來去牙直利集團,再到登祿普集團主掌工業協調部門。

後來,他又受邀到汶萊當推事,還未到3年屆滿期時,受邀到大眾銀行出任法律部主管,那時他才第一次接觸大眾銀行的創辦人丹斯里鄭鴻標。「與鄭鴻標共事,我學習良多,他是一位善于聆聽的領導者。」


昨天是昨天.抉擇權在手中

時間觀念、抉擇權,這是賽阿末依迪從一位華裔上司上的課──迄今他仍記得當年的過失,強調要知錯能改。

賽阿末說,他當時與大馬少年俱樂部聯合會首席秘書林福成共事,有一晚他隨同林福成等到吉隆坡金陵酒家共進晚餐,由于中餐是逐道菜上桌,至凌晨才散蓆。

「翌晨我遲到一些,九時許才進辦事處,林福成問我:『為什麼你遲到?』」

「我說:昨晚你帶我一起吃晚餐…但林福成說:『年青人,昨晚是昨晚,你是在這裡工作的,這裡是8時半上班。』」

「我喜歡這種職業操守,所以下次不論是凌晨2時或3時才下班,第二天一定要請早。」

他強調,「這是對的,昨晚就是昨晚,是一個選擇,你選擇留下來(吃晚餐),但工作是另一回事。」

後來他緊守著時間,在大眾銀行辦課程時,「過了進場時間,我準時關門,有人投訴,但第二天沒人敢遲到了。」

賽阿末在擔任吉隆坡區域仲裁中心總監時,受邀到各地演講,也與夫人梁潔梅相攜相伴出遊,從法國夏慕尼等地都留下足跡,顯見兩人鰜鰈情深。
-受訪者提供-


「我真的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分別
。」

在英殖民時代,年輕的賽阿末在吉隆坡乘坐雙層巴士,然後邂逅一位女子。「她很漂亮。我下車,她也下車…之後我們在八打靈再也,通過共同朋友就認識了…然後交往順利。」

賽阿末提起廝守多年的妻子梁潔梅(馬來名諾艾妮)時,一彎淺笑,幸福感盡在不言中。

但如今異族通婚不多,賽阿末說,「我真的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分別,我不確定,但還好我們沒面對任何阻力。我的父母說:最重要你歡喜,這是你的人生。」

他笑稱:「我想我們都懂得怎樣照顧父母…」

重提這位賢內助變賣手飾等供他深造時,賽阿末馬上接話:「我感到非常地恩惠,她打理照顧我們一家,她是我家廚房的統領。」

在1996年他被逼辭去法官時,賽阿末感恩其夫人的一路陪伴:「她是一個非常堅定的女士,信念與意志非常強。」

梁潔梅是坤成女中畢業,在家中與3名子女說粵語,家中是中英混雜的溝通語言,外人看起來都非常好奇。賽阿末說,「所以我們稱『母語』是有道理的,孩子總會跟著母親的語言。」

賽阿末與夫人的3名子女如今事業有成,與兒孫一起居住,三代同堂,他談起孫兒上學的一些生活小趣事眉飛色舞,儼然這就是長相廝守、開枝散業的最佳詮釋。


70年代末的賽阿末(右2)與夫人及3名子女的合家福,如今子女皆事業有成,其長女莎麗花(左)是一名核子科學家,兩名兒子則自行創業。
-受訪者提供-

賽阿末全家福



我們不知你是否真的「出眾」!

賽阿末依迪說,大馬馬來人一定要向華人學習,特別是華人的職業倫理操守、商業觸覺,以及如何將家族的小本生意發展成商業皇朝。

他直言現今的馬來人有一種「讓人厭惡的缺陷」(a sickening deficiency),這是文化議題。「我們輸了很多,我覺得馬來人新生代不知自己要學習些什麼。」

他認為,馬來人確實身陷一些危機,但這絕非與回教化有關。「馬來人就是擔心,憂慮著外人奪走他們的資產。」

他懷想起年輕時那種沒政治化的時代。「當沒有泛政治化時,如果你是最好的精英,你就是精英。」

「現在我們不知道你是否真正絕倫超群的,因為可能你的祖父、父親是政治人物,那麼你才『出眾』。」

他回想起自己是從兒時培育起閱讀興趣,其父親雖只是一名狩獵看守員,但只聽見兒子要買書錢,馬上給零用錢。

「兒時讀英文書,給我很大的想像空間,圖書中你會讀到英國式房屋,就會去想像,但你眼前看到的只是亞答屋。」

他認為馬來人需要鞭策。「馬來人可以競爭的,如果你(政府)要我不認輸去競爭,我就會去競爭,若是你叫我睡覺,我當然去睡覺啦。」

「馬來人,包括我自己,我們在這裡有家有河,也畜養雞、牛等的,你還需要什麼?所以就不需要工作了。但我想許多馬來人還停留在那階段。」

他也說,他曾到中國昆明居住過一個月,驚於中國回教徒人口之眾,對當地一間千年清真寺更歎為觀止,「但大馬回教是多少年歷史?最多500年。」



備注:1996年大馬司法告密信事件簿

─1996年3月初,一封厚達33頁、內含112項針對12名法官指控的告密信曝光;該信也包括21項濫權、39項貪污、52項行為不當的指控,轟動全國。
─1996年7月1日:時任聯邦法院首席大法官敦尤索晉透露,有一名高庭法官已自動辭職。
─1996年7月10日:已故時任總檢察長丹斯里莫達說,反貪局與警方調查後發覺指控皆是捏造,破壞大馬司法名聲。
─莫達當時不點名指出,已辭職的法官已面對重大懲罰,無需採取任何行動。
─2006年6月初:賽阿末受訪揭發本身就是告密者,當年「被逼」辭職,10年來被視為「罪犯」,形同隱形人。
─賽阿末也揭露2000年時,莫達在出席前大法官蘇菲安喪禮時,透露當年「有一台大砲架在頸上」,以致他被逼出手對付賽阿末。
─2006年6月中,前任總檢察長阿布達立透露,當局在1996年並沒調查告密信內容,反之調查賽阿末本人。
─2008年:林甘短片皇委會聽證會時,敦尤索晉與律師林甘把臂同遊紐西蘭的相片曝光。


─姓名:賽阿末依迪
─年齡:73歲
─出生:吉打
─家庭:與太太梁潔梅育有3名子女、5名孫子
─學歷:英國內殿法律學院畢業

─司法經驗:
⊙1990年:沙巴亞庇高庭法官
⊙1992年至1996年:吉隆坡高庭法官
⊙2004年至2008年:吉隆坡區域仲裁中心總監

─與法律有關的服務及工作:
⊙曾多次應邀出席國際演講,如歐洲、美國、加拿大、紐西蘭、烏茲別克、日本、多個亞洲國家
⊙2010年,受亞洲發展銀行委任撰寫東盟計劃書
⊙2006年亞洲管理學院傑出校友獎得獎人
⊙國際回教大學客座作者
─司法相關著作:
⊙《沙巴原住民法庭與習俗》、《推事庭手冊》、《婆羅州高庭報告》、《寫判詞:法庭與仲裁庭手冊》(今年7月出版)



後記

約訪拿督賽阿末依迪前是透過其次子賽莫哈末,通電話時我心中暗自一驚,因對方一開口就是流利的粵語。原來賽阿末娶了華裔太太,妻兒多年來都說粵語,這可真妙不可言。我心想:這肯定是引人入勝的人物。

以前在法庭採訪新聞,法官高高在上,神聖不可侵犯,但若要訪問一位前「法官大人」,近距離接觸,我則是誠惶誠恐自己的拙劣。然而接觸不卑不亢的賽阿末後,心就寬了。

法官總也是人,所以我希望以較人情味的角度來作此次的人物特寫,特別是家庭。賽阿末有說一句話讓我心頭一震:「我們這把年紀隨時可兩腿一伸,什麼都可以坐視不理,但我的兒孫怎樣過?」

這句話就是我母親也常掛在嘴邊的。

後來與賽阿末夫人拿汀梁潔梅通電話,我讚佩他們兩夫婦很恩愛,週遊列國,她笑著說,「或許你們看到我們很恩愛,其實我們是需要對方來當拐杖…我近來腿不是很好了,不過我很感謝我的husband帶我出國,讓我看清楚這個世界。」


老實說,這句對白勝過一切情愛偶像劇,什麼山盟海誓或是天荒地老,我覺得黃昏有個老伴在身旁,談談兒孫,才是真正的浪漫。我赫然覺得此次的人物特寫,寫實之餘卻真的有些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