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矜

近來回想起許多中學時發生的事情,反照著我現在的處事態度,三歲定八十,這句話是沒有錯的,或許更小的時候已決定了我如今的個性,但那也是太遙遠的事情了。

前陣子家人撿到我一本不知何時何日寥寥寫過幾頁而丟棄了的日記本,還好里面沒有寫些什麼頑皮的東西,不過家人卻複述那些內容給我聽,因為我在日記本裡寫著因為我的成績考到不好,所以很不開心,並要勉勵自己以後要更努力等云云。

聽起來真是肉麻與讓人發笑。我呵呵地笑著,想著當年的自己寫這樣的日記可真是白痴。我想那是小學生的日記習題吧。

但我的姐姐說,她沒有想過我在那麼小的時候就有那種心態。她說,「我完全沒有,功課對我來說不是什麼。」

到底要找怎樣的心態──求好心?攀比心?得失心?競爭態度?上進心?或許都是,詞義的褒貶或中立性都是一個字來形容而已,但我確實有那種一不做二不做的勁,然而這不完全是正面,有時則會讓自己內耗。

預備班的幾件事情讓我烙印很深,就像農場裡的牛隻被打了一個火印,現在回想其實不算是痛苦,但有了疤痕。

小學六年級時只欠一科才考到全科A,所以我無法升級中一而唸預備班,心底裡有一絲絲的失望。不過我想還好我沒有直升中一,因為預備班的中學生涯對我而言簡直是災難。

由華文教育轉入馬來文媒介的教育,我的過渡期花了很久,那時我還記得有一個科目叫做ABM,若無記錯全名該是Amalan Bahasa Melayu,我還記得這科目的內容雜得讓我昏頭轉向,學算術,又學染布,那些新名詞讓我無適所從,我還記得每次讀課本時都翻查字典,不知怎地我還記得當時學染布時有一個字眼叫「Mencelup」,我對這詞有說不上來的感覺,因為我覺得那發音醜怪極了。

我的馬來文與英文是奇差無比,媒介語遽然的轉變是拖垮了學習進程,或許在小學時我真的鮮少閱讀馬來文或英文的圖書,導致完全跟不上步伐。

因此,我的成績直挫,而在上中一時,以成績排名來分班制的學校,讓我安排到中一C班,而原本我是就讀預備班第二班。

那時在預備班年終假期時,我念茲在茲地想著為什麼我會跌班,傷心的我還寫了一篇科幻小說來為自己解困,那時我希望有小叮噹的時間門讓我考好成績,那麼我就不用跌班,不用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重新適應。

因為在預備班的同學大多數都保持在B班,更多學生是升上A班。而那時我在預備班已結交了幾個好友,加上1A與1B班的課室是在校園另一端的新校舍,而C班以下的課室則安置在舊校舍,換言之,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的孤島,而要重新生活。

現在回想起那種傷心,其實全為階級觀念下的羞恥心作怪,因為A班與B班另置教室,那種區隔化就像是另一個priviledge club,而唸C班以下的班級(我的學校每個年級有12班,當時而言是首都的大型國中)全分隔在另一塊。

所以,悔不當初自己不夠努力,自己沒有用心唸好書而被「丟棄」在C班,讓我憤憤不平。



我的二姐說,她對中學歲月完全都不記得了。或許她是選擇性遺忘,但我卻記得一些小細節,包括哪個同學是同坐等。

唸到1C班當然讓我認識到更多的同學了,那時班上來了幾個插班生,包括1個小六直升中一的女生、另兩個從其他學校轉校而來的男生與女生。

中一時還是很快樂地渡過,然而我卻暗中進行著一個小小的秘密,當時我知道功課上的對手是誰,即是兩位插班生,我在每次派發成績單時,總會注意著她們的各科目考卷分數,然後記下來,我還制成一個圖表,將我們的成績一一列出來作對比。這是知己知彼,但也讓我知道自己在體育、繪畫或音樂這些科目是完全被扳倒。

其實是很感謝這兩名女生,她們的出現雖然成為我的假想敵,可是至少她們成為鞭策我自己的對象。但我愚昧地有意無意將她們視為我的「絆腳石」而起了一些仇視心,因為我的目的是要在班上拿到第一名。而若不是她們插班來唸的話,我就是1C班的第一名了。

可是,唸完中一後,我只是拿第三名,而那兩個女生則分別獲第一與第二名。但那時我也認命了,因為我的各科成績總分數遠遠地被拋離,我那時羨慕著她們,終于認命天資是那麼地關鍵,儘管那時我已盡了努力去考好成績。

不過,升上中二時,我們三人分配到升級到A班了。我覺得一切畸形的競爭都值得了。因為,我終于擠進了A班,我覺得我回流到「精英階級」。其實現在回想,若沒有競爭對手,即使我考獲全班第一名,積分也無法考入A班。



升上A班,又是另一種優勢。那時中二A班與B班是唸早上班,2C班以下是唸下午班。所以中二又似中一般被切割了,我不知道同年級的學生是否感受到這種被區隔、分化階級的意識,但那時我一直有一種錯覺,唸早上班可由較資深、教學經驗較豐富的教師來教學,因為我們的學校中三以上的學生都是早上班,教師會「兼職」教導低年級如中二的學生,那麼教學素質會比較好。

當然,現在回想起來,這是迷思也是誤區。我現在才發覺我的中學是如此地鼓吹分裂與成績歧視

不過那時我喜歡唸早上班,因為我一直覺得唸早上班下課後有更多的時間,而不是如同唸下午班似的回到家已天黑。

可是不見高山不顯平地,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因為在這三年的A班生涯,讓我覺得自己更不如人,我的成績除了中文以外,整體成績排名是墊底,幾乎是敬陪末座。

在A班裡只有競爭沒有人情,還有許多趨炎附勢之徒。或許那時我是那麼地anti social,我有許多想法,但不知道如何表達出來,脾氣不是很好,在班上沒有多少個好朋友,我只知道不少人只會這邊廂向我借作文簿來看,轉頭我跑去討教數學時,他們嗤之以鼻。因為每個人都是競爭者,這是物競天擇的江湖。

那年我們的數學老師是一個剛畢業師訓的男教師。他知道我的數學成績特別弱,有一次督學來到班上來評核其教學表現時,督學就坐在課室後座,靜靜地看著他怎樣教課。而我察覺到數學老師教起課來時有些不同,特別地細緻,反襯出更加不自然。

那時我就有不祥預告。果然,當數學老師將一題kordinat(coordination)的習題畫在黑板上時,我看著習題發愣了,因為我不明白。

然後,老師就點出我的名字來,叫我上前在黑板上解答習題。我當時就窘急了,因為我知道我一定給錯答案。我不會得到嘉許,我只是會自取其辱。

但老師命令就是權威。我在「淫威」之下,就寫下了一個答案,當然,我答錯了。

數學老師讓我站在全班同學面前,然後曉以大義式地,非常有耐心地「教導」我怎樣找出正確的答案。我無法回到座位上,然後我瞄向後座的督學,發覺他很專注地看著數學老師如何講解。

換言之,數學老師在我面前「演戲」,我成為一個道具。

道具是沒有生命與沒有思想的工具,我就這樣被物化,但這老師沒有顧及我的感受──在全班同學面前「罰站」式地揚出你的弱點,這是歧視,這也形同羞辱。在A班裡。連老師也會利用學生來做戲,這是什麼世界?

這件事讓我歷歷在目,以致我至今對該些虛偽與演戲者特別痛恨,特別是我也要成為演戲道具之一。每個人都有一個利用價值時,那與貨沒有分別。

而這位數學老師,現在我還記得他的名字。而我的數學成績依然考到很差。



但這是精英班,我沒甚本錢與他人拚斗。或許是除了作文與寫大楷以外。但接下來幾年,我在敬陪末座的情況下,還是一直讀A班到中四,包括中三時出乎意料地也是欠一科就考獲全A。

中四時我當校刊主編與幾個學會的要職,那時搞學會是多麼地興奮,至少不必一直坐在課室上課,而可以趁機開溜。

可是那時還是選錯了理科班,在考畢中三時我連物理、化學與生物是什麼也搞不清。可是有人說,成績好的學生要讀理科,而且中四起要轉文科,意味著我需要與低班同學一起唸書,心底裡那種精英主義又在我腦袋裡作祟,我又唸起了4A班。

當然,4A班又有另一種待遇。每年的4A班學校指定是校刊編委,這是多年另一項怪異的學校傳統;因為中三與中五生都要考政府考試,中四就是蜜月年。而校方皆認為,A班學生是最行,所以編校刊就交由A班學生去處理。

我對校刊持有一種熱愛,我覺得能編一本學校的年度校刊是一件非常榮譽的事情,所以,那時即使我對理科班有所忌憚,但為了校刊,我卻是如此地不顧一切。

後來更意外的是,我獲選為校刊主編,我還需要安排編委去處理不同的編務,儘管那時覺得何德何能,特別是我並非班上的特優生,但換了另一個主編身份,就有了指揮官的感覺。

我們的學校也指定每年的4A學生,需要參加校際的英語集體詩歌朗誦比賽,全班同學需進行密集訓練,以說故事的方式將一首詩七情上臉地演繹出來,我覺得那也是另一個很錯誤的學校傳統,因為他們認為A班學生英文最好,但事實上要挑學生來演繹詩歌,應該找些發音準確,音質不錯、儀表堂堂的學生。

可是我那時連那首詩說些什麼,全都不明白。我的發音更是破爛

當然,那一次的朗誦比賽我們全班都沒入圍,在英校生面前,都輸了一個馬鼻。

中四年終時,我的成績更差了,連普通數學考到紅字,高級數學更別提了。那時我才發覺身邊的同學,特別是男同學,個個脫胎換骨似地都變成了計算機器,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計算一粒球撞擊另一粒球的速度與沖力的用意,也不明白身邊的人為何連化學元素表也背得滾瓜爛熟。

我知道我選理科是一入豪門深似海,因為那是無法回頭了。即使我還是去補習學院補習,但是仍然無法開竅。

到了中五時學校另有一套編班制,不再以成績分配,反之是以大混雜的方式將所有的學生都融入一班教學。打破了這樣的傳統,有利也有弊,但那時我們全都集中火力在應考決定前程的大馬教育文憑了。

我在那時遇到一批肯于助教的同學,我每天做高數習題不明白時,大家就一起研究,而其中一人的高級數學竟然可以考獲滿分,的確是神奇。在那時我的高數掌握能力才真正地躍升,而我後來細查之下,才發覺過往我的高數考試成績大扣分,全因在推衍方程式時,竟會將數字寫錯。

這種粗心與疏忽讓我心痛不已,因為就是我沒有細細地在作完習題後重新檢查、核對就就交卷,所以才有一大堆失分。但事實上不是我不明白習題,只是作答時不專心、完事不細心。

(所以現在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記者寫稿會錯字連篇?那些錯別字離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全因交稿前沒細心校對)



現在回想起來,讀中學時的苦與樂點滴在心頭,而中學時期碰撞到青春期,還是讓人回味。除了知識是填鴨式地倒灌與強餵給我們以外,只是讀書時的際遇,全都塑造與磨鍊著我們的個性、思想與人格。當初上學的動機很簡單,只是要交功課,考好成績,贏得嘉許,那是非常直線的思維,但也是包含著一種純粹、單純的動機,因為目標就只是考到好成績。

但人生的目標實在是太多了,在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目標。

但最可惜的是,我錯過了真正享受學習的樂趣,因為上學的目的不只是考試,而是學習。考試只是一種參考,分數只是一個標籤。或許那時如果我更加放寬自己,不執著于分數的高低與個人成績的比較,我或許會更快活,至少會到現在也會有不偏執的快活。

在A班上學,其實就像推入了火爐裡燒鋼,然後還得忍受打錘要打出一口薄刃,但成了利劍又怎樣?是傷人還是自保?後來我聽一些朋友提起獨中的求學生涯,一些比起國中生更為扭曲與顛覆,這種對學生的破壞性,要到了一個世代在成長後才能領悟到,那麼我們只能怪整個大環境與教育制度了。

然而現在不再上考場,沒有競爭的同學,沒有人為你打分數了,成績單就是每年有人問你「換車了嗎?」等之類的物質評估,現在的職場生活確是讓人易于怠懶,是否有假想敵,也沒有人管你了。而人生的目標又更多,更複雜了,不再是當時在學校的那種純粹考獲好成績高分數就足夠了。

而在學校裡可以有精英,可以有個人主義,但現在在職場裡是一個團隊在工作,即使有人鶴立雞群,你也不過是隻雞,而不是鳳凰。所以別人的事情管不著了,只能管好自己不再受到他人影響與侵蝕。

現在有時在檢視自己時,會問「你到底做了什麼?」,才發覺原來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悚然心驚。年齡與健康已在為你打折扣分,而你再也沒有享有青春的折扣了。



PS:

我剛對一個人講了一句比較重語氣的話:「你要自暴自棄,也不要給別人看到。」若有冒犯之處,就別見怪。

只是同檯吃飯,各自修行。

另外將文章獻起閱讀此文的中學朋友,才發覺現在好懷念大家。

2 把回音:

林韋君(Carol) 提到...

我小學到中學也是不甚在乎自己的成績,可能跟你姊姊說的有點相似。內心有把聲音會告訴自己盡力就好,對得起自己和任何人。所以一直到學院的學習,都是很快樂和難忘的。即使熬夜讀書溫習,也覺得很享受這種寧靜的夜晚。

一直到出來職場,我還是堅持對得起自己和任何人。問心無愧。

我有個小我10年的妹妹還在唸中學,她的成績是幾個姐妹裡頭最好的。而且雖然她在A班,但是學習一樣快樂。我經常跟她說,給你及格已經很好,拿到個B也可以很開心。為何拿到B還要為無法拿A而難過呢?只要你盡力了就好。

她現在已經開始寫網志。我看見她寫過的一篇,關於知足,我很欣慰。才15歲她已經知道什麼是知足,而且很清楚自己未來要走的方向,縱使選科,她都選擇了自己有把握,有興趣的,儘管那個科目讓她從A班掉去D班。

現在懷孕了。我也希望以後我的孩子,同樣學習快樂。有沒有A都無所謂,只要對得起自己和別人就好了。

陳富雄 提到...

求樂:很高興你在這裡留言。平時沒甚機會交流,也有些不慣這樣叫你。你們姐妹看得真是通透,並沒有迷信「指標」。大家一起加油。

你的孩子可以叫一個「樂」字吧。讓你的夢想活在她/他的生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