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也是一種逃避

為什麼近來會一直想起一些舊事?不是人是否蒼老或年輕的問題,而是當面對現實情況時,有時沉陷在舊時記憶裡可以內視,是另一種不自覺的逃避面對的方式。

但有一句話是這樣說,年輕應該是創造記憶的時候,年老時才是咀嚼記憶。

然而現在我就咀嚼著記憶了。


其實我是如此地消沉,我一直都在想如何可以找到推動我,讓我覺得可對生活滿溢熱情的人。很多時候人是難以燃起內心的激勵,都是藉著外在的力量來驅策著自己。

有時找不到,就得自己去找一些事物去推動著自己。

在大學時最後一個學期,我們都是靠寫大學論文來過日子。寫論文是一個最好的訓練紀律過程,因為課不必多上,閒空時間多了不是用來蹓躂,而是需按著時間進程去完成論文──從資料搜尋,到整理,當中最難熬的是去消化那些學術文字,然後摻融自己的見解下去。

寫論文是一種治學態度的體現,但總是一個人去寫,去找資料。我記得那時我們各自定下研究範圍後,題目還未真正地敲定;還好已找到了指導教授。

找指導教授也是講求機緣的,那時我戰戰兢兢地,不知這位教授是否過于苛刻,又或是指導素質是否優秀,我在猜想著,但也毫無頭緒,然則就是跟定了這位教授。

那時與我一起跟從這教授的還有一個馬來女同學,我現在真的是忘了她的名字。她是一個長得蠻清秀,眼睛烏溜溜的少女,待人十分誠懇有禮。她給我最大的印象是:勤奮、有禮。至少她是勤于詢問問題,特別是我那位教授當時身兼行政工作──她是學院的副院長,還得要授課,我們都是抓著她空檔時機去會見她商談論文題裁。

那時我總是會見到這位馬來同學,時而都有聊起天來。我也忘了我們是否真正地一起上過課,因為在大三最後一年時,各自選修的科目都不同了,而且班上實在太多同學,特別是友族同學,你不看清楚,是無法辨識她們的模樣的。

那時我覺得這女孩不大像我所遇見的其他馬來同學,至少我看得出她有一份誠意是想做好畢業論文的。

無論如何,各自還是忙著各自的論文籌備工作了。



那時我另有一位女同學,碧鐸,相等于另一個很好的夥伴。我們兩人選修的科目是大致一樣,因為當時在華人同學中,只有我與她兩人,選擇了最冷門的科目組合──即社會人文、家庭、消費者經濟管理源流下揀幾科一起修,其他華裔同學都選修消費者經濟管理,他們都認為這是日後出來職場後最能學以致用的東西,因為工商管理永遠都是流行。

至于家庭、社會這種學術性科目,市場價值不高,大伙兒就紛紛棄選了,而我與碧鐸一樣,都認為應該各行涉獵一些,所以就一起選修這兩個科系下的學科。

所以那時基本上我們的上課時間是一樣,除了我有去語文學院修幾堂中文科與泰語科以外,其他時間都碰面。

因此在空檔時間,在做論文的時候,我們就相約到圖書館去找資料。後來博大的圖書館給我們翻轉了,已擠不出更多的資源,加上寫論文的規則是若要引述其他論文著作,不能援引超過6年(或是5年?我也忘了)的論文,因為學術論述會很快被推翻,若援引舊論述是沒有價值的。

(這與新聞時態一樣,時效性都是一直在更變,我們不能停留下來去迎接新聞變化)

所以,那時我們就去國民大學、馬來亞大學去找論文。而那時都沒有交通工具,我們則一起搭公共交通去,去國大還得要轉乘慢吞吞的電動火車;去馬大則要轉兩趟巴士進隆市。

去到這些圖書館內,我們就分頭行事,在各自的一隅盡量地翻尋論文,然後還是復印下來;接著還要趕時間回去大學,特別是交通問題。

有一次在國民大學的圖書館餓得不得了,人生地不熟,不想外出用餐後揮霍了找資料的時間,所以就忍著饑餓在圖書館裡「啃文字」。但苦笑的時候,至少有一個熟悉的對望臉孔來互相打氣一番,而碧鐸就是那張臉孔。

碧鐸是一個非常勤快的女孩,可以將手頭上的功夫辦得井井有條,上課時抄講義可將筆記抄寫得如同印製,我就常向她借筆記。

她的字體是非常工整俐落,沒有連接,筆筆斷絕,筆劃深刻明瞭,而且她只使用Red Leaf牌子的黑色圓珠筆,不容其他雜色,也少用其他牌子。一如她的處事一樣,她就像她的筆記本一樣清晰、狷介、耿直。

有時,我們又有一起討論各自寫論文的進程,議論著一些觀點等,而我在一大堆英文論文中讀到晦澀難明的字句時,也不斷向她請教,她真的是一本活字典。

其實在操作層面上,碧鐸是靈巧而機敏的能手,她的嫻熟往往讓我望塵莫及,然而她也多方面讓我擷取靈感去做事。

最重要的是,她是那種絞上鍊條後就自動轉動的型,如Energiser電池的上練白兔一樣;每次去圖書館找論文,她會主動提出──我們都有共同的理念,就是要寫好論文。

所以在她的身旁,我是絲毫不敢偷懶的,當我懶得不想去上課時,她則是風雨不改。後來,我即使是下著雨,也撐著雨傘去上課,還學會了在雨中撐傘騎腳車的本事。

(當然現在這幅骨頭了,我沒膽量去做這種雜技了)

在論文快寫完時,我還將論文的最關鍵的一頁,Executive Summary交給她過目,皆因她是英校生出身,英文一級棒;而我全整本論文都是用馬來文書寫;但寫到這頁總結時,則必定要以英文下筆;我毫無自信;就讓她執紅筆來批。

後來我回想起來,其實她對我的影響是潛伏性而且是巨大的,因為她的步伐太快,走得太遠,我每次都是氣喘喘地跟著她,才不會感覺到被拋在後頭。

但究其實,其實她是一個非常積極的競爭對手。這是我當時未能察覺的,因為我們做的論文題目雖是攸關家庭的,但題裁完全迥異。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當我是一個競爭對手呢?但我們都是互相搭配地去過著那一個學期。

到最後我們都寫完論文了,在論文科都一起拿A,我們的目標都達成了。畢業典禮前,我們的人文生態學院舉行了應屆畢業歡聚會,也順道頒發最佳論文獎。那時我們都特地從家鄉趕來學院前出席這儀式,印象中她還攜帶了其男友一起出席呢,可見是何等的隆重其事。

當院方宣佈我獲得「最佳論文獎」時,我有些意外,因為那時我認為碧鐸與另一位同學的論文,理應是寫得比我好(當然,那時他倆的論文都是用英文去書寫,那時我的英文功力淺,有些是讀不明白的)

當時,碧鐸有向我道賀恭喜,但不知怎的,有意無意地,我感應到她的一絲失落──當然,她是那麼用心地付出過。

但其實我覺得,那獎項的背後,其實很大的成份是碧鐸在背後的推動。

當然至今我未對她說過這些話,只是說到底我真的應該感謝她。



那後來,我那位馬來女同學怎樣了?她寫論文寫到半途時,突然放棄了。教授找不到她,原因好像是談戀愛了,所以無心寫了。我一直覺得這真是很可惜的事情。

而碧鐸呢?她去了新加坡繼續深造唸心理學,拿到了一個碩士學位。我去新加坡時看著她端出來給我看她的碩士修課時的筆記,我還記得我那時奇怪地問她:咦,怎麼你的字體變成連字了?你的字不都是直板板,一顆顆的嗎?

她說,她寫字寫得快時就是這樣子。我才發覺原來她寫起連字起來也真漂亮,至少比起我的連字足以閱讀多了。

到後來,碧鐸現在當了一個超級媽媽,成為全職的家庭主婦照顧孩子,至少,她的生命有了新頁張。

而我呢,我還是停留在當年的學術資格上,一成不變的反而是我了,(因為我現在還是寫著英文連字)



所以,現在碧鐸成為我記憶中咀嚼的對象。但想起那段瘋狂寫論文的時刻,身邊有一個如同鬧鐘般的人物其實是一種很難得的機緣,至少會感覺到不是一個人在跑,不是一個人在勞動。

而當兩個人以上一起運作時,總會產生出物理上的比較──快慢、輕重、高低等等,這不是好與不好的問題,而是可以有一個參照值。

那是給自己的參照值,給自己的一種力量。我們不能否認外在力量的影響,有時會像燭光一樣,突然間照明了原是黑暗的一切。

但是現在為什麼我一直感覺到乏味的人生困繞著,特別是在花去大部份時間的工作上?而且,為什麼所遇到的境況彷如無以為繼的蒼白與虛無?

剛才看到電視一個中國真人秀比賽,是甄選設計師的「魔法天裁」。其中一位參賽者說來參賽,無非是「與高手過招,招招式式都是巨大的快感」。

而不必光說參賽,其實任何境遇裡,你總希望從他人身上學習或得到啟發,別先說求勝負的心態,但至少你會讓自己充盈一些。能懂得取長補短,這是自然界的物理運作。

但現在呢?像在死海裡浮著,懸吊著,你只是茫然地浮著

我有嘗試改變週遭的環境,但那其實是不務實的作法,別人可以說「你不是我,我也不用為你而改變」,又或者用種種非常荒謬的籍口來諉過,更糟糕的是,什麼也不做,你最好當我透明(但有工作來時你就替我扛的那種)

我唯有依循著自己的軌跡在運作著,然而,有時會赫然覺得環境四週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

是的,你在打鍵盤時打稿時聽到別人打手機聊天聲、你在改稿重組句子時聽到別人撕開零食袋子的喀拉聲、你在閱讀新聞來源時聽到別人話人長短的閒聊、你在抖擻著精神沖新聞截稿時間會聽到別人歎息聲、你在看馬新社新聞時聽到的別人正在翻小說頁張的聲音、你在積極追問任務的完成時只會聽見支吾以對或推諉塞責的回聲

在這麼強烈對比的情況下,我現在真的是懷念著碧鐸。

我也不想再做別人的鬧鐘了。我只有改變自己了






2 把回音:

Unknown 提到...

Nostalgic memories - so far yet so near. I am sure we will all find a place under the sun. The world is big enough for everyone.

陳富雄 提到...

chez:稀客!你終于浮出來了,謝謝捧場,在這裡猶如天涯若比鄰。下回咀嚼回憶的對象該是你了。:)